第一章 醒来

纪澄睁开眼的时候，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白。

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味道。她躺在一张硬邦邦的床上，身下是洗得发白的床单，手腕上还残留着输液后贴的胶布痕迹。

这不是她的房间。

她猛地坐起来，一阵剧烈的头痛随之袭来，碎片般的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古色古香的雕花木窗，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烛火边，他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刀刃上还滴着血。

“醒了？”一个冷淡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纪澄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病历本，正用一种极其微妙的眼神打量她。

“你昏迷了三天。”他说，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对一个昏迷了三天的病人说话，“不过别担心，各项指标都正常，只是……你的脑电波有过一段非常活跃的异常期。”

纪澄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嗓子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问道：“这里是哪儿？”

“市第七人民医院。”男人把病历本翻了一页，用笔在本子上写了什么，头也不抬地说，“三天前有人把你送到了急诊室，你当时高烧到四十一度，意识完全模糊，身上没有手机，没有任何证件，也没有任何能联系到你家人的方式。”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头来，直视着她的眼睛：“你一直在说梦话。说的内容，不太像是现代人会说的话。”

纪澄感觉自己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床单，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脑海中那些混乱的碎片开始缓慢地拼接在一起，像是一幅被撕碎的画卷正在一点点还原。

“我能问问你的名字吗？”医生问道。

纪澄沉默了很久，久到那个医生以为她又要昏过去了。她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纪澄。”

“姓纪，名澄，字……”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字——景舟。”

医生手上的笔停住了。

他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钟，那目光里有一种让纪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隐约的……确认。

“纪景舟。”他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然后合上病历本，微微笑了一下，“你应该知道，这不是一个常见的名字。起码在现代社会，很少有人会用‘字’这种说法了。”

纪澄没有接话。

她慢慢转头看向窗外。七月的阳光正毒辣地照在医院的柏油路面上，有几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在楼下的花园里慢慢散步，一个年轻的女人推着婴儿车从树下经过，婴儿车里传出咿咿呀呀的笑声。

这个世界太亮了。

亮得不像是真的。

三天前她还在另一个地方——或许是四百年、五百年，甚至更久远之前的一个地方。她记得漫天的大火，记得城墙在轰鸣中倒塌，记得黑色的烟尘遮天蔽日，记得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景舟，快走——”

那个声音很遥远，像是隔着无数个世纪传来的回响。

而等她再睁开眼，就已经躺在了这间病房里，身上穿着不属于她的衣服，耳边是机器嘀嘀的声响，鼻腔里全是陌生的、干净的、没有硝烟味道的空气。

“失忆了？”那个声音又从门口传来。

纪澄回过神来。她看着那个医生，看着他白大褂口袋里露出来的钢笔，看着他胸口别着的工作牌，上面写着“副主任医师——陆沉舟”几个字。

“没有。”她说。

“那就好。”陆沉舟笑了一下，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牵动，“我做了这么多年精神科医生，还是第一次碰到像你这样的病例。你要是真说失忆了，我反而会觉得为难。”

纪澄隐约觉得他话里有话，但她的脑子还太乱，没办法仔细揣摩一个陌生人的言外之意。她只想搞清楚一件事——她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以及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记忆，到底是真的发生过，还是只是高烧引起的幻觉。

如果是幻觉，那未免也太真实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她认了十八年，骨节分明，指尖偏长，左手中指上有一个小时候削铅笔留下的疤痕。这些都没变，变得是这双手上原本应该存在的那些老茧，已经全部消失了。

那些练剑留下的茧，拉弓留下的茧，骑马留下的茧，全都不见了。她的皮肤光滑得像从未被任何利器触碰过。

这双手干干净净，崭新得像一张白纸。

就像她的人生，莫名其妙地跳到了另一个开头。

“陆医生。”纪澄忽然开口。

正要离开的陆沉舟停下脚步，侧过身来看她。

她望着窗外，阳光在她的侧脸上落下一片温暖的光晕。十六岁的少女穿着宽大的病号服，头发散落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单薄又脆弱。但她的眼神却出奇地沉稳，那种沉稳不是装出来的，而像是经历过太多事情之后，自然而然沉淀下来的东西。

“我大概什么时候能出院？”她问。

陆沉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她一个问题：“你打算怎么回家？”

家。

纪澄把这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轻轻地、慢慢地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个男人站在烛火边的背影，想起他回过头来看她的眼神，想起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若能重来，愿你生在一个太平盛世，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他说的“重来”，但她知道，如果这真的是一个全新的开始，那她要找的答案，不会在这间病房里。

“我没有家可以回。”她说。

窗外的蝉鸣声忽然大了起来，像是在替这个不属于现代的少女，发出一声漫长的、穿越了无数时光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