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巡夜的梆子声渐渐远了,潇湘馆里还亮着灯。黛玉趴在桌前,纸上墨迹还没干,她用手指压着一行字:“明日去蘅芜院附近查看陌生人进出”。她闭了闭眼,额头抵在手背上,肩膀发僵,眼睛也睁不开。
紫鹃端药进来,看见她这样,轻叹一声:“姑娘睡吧,事情急不来。”
黛玉没说话,把那张纸折了个角,压在砚台下面。她知道紫鹃心疼她,可有些事,她不盯,没人会管。府里表面平静,人人都笑,但笑的背后是什么,谁说得清?
她刚想拿出另一张纸,门被敲了两下。
“谁?”紫鹃问。
外面停了一下,一个低沉的声音说:“我。”
是裴珩。
紫鹃一愣,看向黛玉。黛玉也怔住了。这么晚了,他怎么来了?还没带人。
“请世子稍等。”紫鹃低声说,转头对黛玉,“姑娘……”
黛玉抿了嘴,点了点头。
门开一条缝,裴珩走进来。他外袍沾了露水,肩头湿了。他脚步很轻,一眼就落在黛玉身上——她坐在灯下,头发松了,脸色白,眼下发青,像是一整夜没睡。
他皱眉,脱下身上的狐裘,轻轻披在她肩上。
“你一个人查,我不放心。”
声音不大,却让黛玉心头一动。她抬头看他,烛光照着他脸,冷,但眼里有担心。她本想说“没事”,可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她其实很累,也很怕。怕自己看错,怕漏掉线索,怕最后不是化解,而是大祸。这些话,她从没跟人说过。
现在他来了,没问原因,也没多说,只一句“我不安”,就站到了她这边。
她低头,手抓着狐裘边,暖意从肩上传来,盖住了夜里的冷。
“你怎么知道我在查?”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这几天你不对劲。昨夜没睡,今早听婆子说你去厨房问炭钱,下午又去了垂花门看小厮进出。”他顿了顿,“你以前不管这些事。”
黛玉没说话。她是变了。以前只看书、吃药,现在要看账、看人、听风声。她不想变,可不变,就只能等死。
“府里不太平。”她说,“花钱不对,人心也不稳。我想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裴珩在她对面坐下,袖子扫过桌子,动作稳。他没追问细节,也没怪她插手家事,只是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厨房炭减了一半,天还没暖,这不合常理。小厮常出门,打扮奇怪,行踪可疑。婆子偷偷传纸条,像是抄账。姐妹们请安时,有人低头不说,有人特别活跃……”她一条条说,语气平,但每句都清楚。
裴珩听着,眼神慢慢沉了。这些事看起来小,但合在一起,就是出事的前兆。
“你怀疑有人想动摇贾府?”他问。
黛玉点头:“推演只告诉我‘内外双蚀,气运将颓’,没说时间地点。我只能一点点找,看能不能发现源头。”
她没提《洛书》,也没说自己能看命格。这是她的秘密,也是她最后的依靠。她不想连累他。
可裴珩伸手,抽出她压在砚台下的那张纸。
上面写着几条线索,最后一句是“明日去蘅芜院附近查看陌生人进出”。
他看了很久,才抬头:“你想一个人去?”
“我有分寸。”
“分寸?”他声音低了些,“你身子没好,夜里不睡,白天乱跑,这就是你的分寸?”
黛玉说不出话。
他是关心她,可这话也有责备。他知道他身份高,做事讲规矩,可她在贾府,每一步都难,哪有那么多规矩?
“我不想惊动别人。”她小声说,“要是动静太大,反而打草惊蛇。”
“所以你就自己扛?”裴珩看着她,眼神很利,“林黛玉,你是我的妻子。贾府的事,也是我的事。你查内宅,我管外头,本来就是一起的。你瞒我,是不信我?还是觉得我不配和你一起担?”
这句话说完,屋里一下子静了。
黛玉心里一震,猛地抬头。
他坐得直,眼神坦然,没有逼她,也没有生气,只是认真地问:我,配吗?
她突然说不出话。
她不是不信他,也不是不要他帮忙。她是怕。怕他进来,怕他受伤,怕这段感情还没暖,就被毁了。她习惯了一个人扛,习惯了把苦吞下去。可他偏要问,为什么不让他一起?
她手指微微抖,喉咙堵着,好久才低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不想你为我冒险。”
“冒险?”裴珩冷笑,“你以为躲着、瞒着,就能保我平安?真有大事发生,你能挡得住吗?你咳血晕倒时,是谁接住你的?你在东厢中毒时,是谁帮你压住风波的?你救贾政那次,是谁第一个发现你不正常的?”
他每问一句,声音就重一分。
“我一直看着你,护着你。可你从不让我靠近。现在你又要一个人查府里的事,连商量都不肯。林黛玉,你到底把我当丈夫,还是摆设?”
黛玉愣住了,胸口发闷,像被人撞了一拳。
她从来没想过他会这么说。
她一直以为,只要她小心点、忍一点,就能保住这段感情。可他不需要她退,他要的是并肩。
她看着他,眼里慢慢有了泪光,但她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我不是不想让你参与。”她声音很小,“我是怕……怕连累你。”
“连累?”裴珩语气软了些,伸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娶你?不是为了联姻,不是为了权势。是因为我看懂了你。你看着弱,其实比谁都坚强。你可以躲在老太太后面,可你偏偏站出来查真相、挡灾。我敬你,也爱你。这时候我走开,我还是男人吗?”
他的手很暖,把她冰凉的手完全包住。
“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要查,我陪你。你要走,我跟着。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
黛玉看着他,眼眶发热,喉咙哽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曾以为自己注定孤单,注定一个人挣扎。可这个人,在她最累的时候来了,握住她的手,告诉她——你不用一个人扛。
她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裴珩松了口气,手指抚过她皱起的眉头:“别老皱着,伤神。”
黛玉低声说:“那你以后……也别半夜突然来吓人。”
“我没吓你。”他嘴角一扬,“我敲门了。”
“可你连个随从都没带。”
“我想见你,何必让那么多人知道?”
黛玉哼了一声:“世子胆子真大。”
“对你,胆子再大也不够。”
两人对视一眼,气氛轻松了些。
过了一会儿,裴珩正色道:“你说府里花钱不对,我虽然不能直接插手贾府的事,但京里的事,我知道一些。”
黛玉抬头看他。
“最近几家大人都在省钱,说是节俭,其实是朝里风向不明,大家都在自保。可贾府不一样,老太君还在,府里没败,突然省钱,反而显得心虚。而且——”他顿了顿,“我听说,最近有几个御史接连弹劾勋贵奢侈,话说得很狠,像是冲着世家来的。”
黛玉眼神一闪:“你是说,有人想借机施压?”
“不一定专冲贾府,但如果府里真有把柄,就可能被拿来开刀。”裴珩说,“你查到的那些事,可能不只是家里斗,也许牵扯到朝廷。”
黛玉心里一紧。
她原以为是二太太那些人争权,搞点小动作。可要是牵到朝廷,那就不是小事了。
“所以,炭钱少、小厮外出,可能是故意让人觉得贾府没钱?”
“有可能。”裴珩点头,“还有那些纸条,如果真是抄账,就不只是传消息,更是在收集证据。”
黛玉想了想,忽然问:“如果真有人想害贾府,为什么不直接告发,还要偷偷摸摸?”
“因为没证据。”裴珩说,“要是直接弹劾,反而会被反咬。他们要先放风声,等大家都信了,再动手。就算最后查不出什么,贾府的名声也坏了。”
黛玉越听越怕。
她原以为自己在查家里的隐患,没想到脚下是一张早就织好的网。
她低头看着那张写满线索的纸,慢慢把它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我今天记的。”她抬头看他,“我不藏了。”
裴珩看着她,眼里有动容。他知道这张纸对她意味着什么——那是她一个人扛了很久的担子,现在,她愿意分一半给他。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支笔,在纸背面写下八个字:内外同察,步步为营。
写完,他抬头:“你查家里,我看朝堂。有事立刻通知。不惊动别人,也不坐等出事。”
黛玉看着那八个字,心里一热。
她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她点头:“好。”
两人坐在灯下,烛光摇晃,影子映在墙上,连成一片。
窗外风吹竹叶,沙沙响,但潇湘馆里,不再只有她一个人。
过了很久,裴珩低声问:“你明天要去蘅芜院那边?”
“嗯。”
“我陪你。”
“不行。”黛玉马上摇头,“你身份重要,被人看见和我一起,会惹怀疑。”
“那我换衣服。”他说得干脆,“穿下人衣服,远远跟着,不说话。”
黛玉瞪他:“世子穿下人衣?不怕被人认出来?”
“我有办法。”他淡淡说,“再说了,你不怕我被认出来,就怕别人看见我和你一起查事?”
黛玉说不出话。
他又用话堵她了。
她扭过头,不理他。
裴珩笑了,低声说:“别生气。我知道分寸。我不露面,也不插手。但我得知道你安全。不然,我宁愿你不查。”
黛玉抿嘴,半天才说:“……那你离远点。”
“遵命,夫人。”
她忍不住看他一眼,见他眼里带笑,脸上难得有几分调皮,像个孩子。
她哼了一声:“少贫嘴。”
“对你,贫一点也没关系。”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蜡烛偶尔发出一点声响。
黛玉低头看那张纸,忽然觉得肩上轻了。不是问题解决了,而是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用一个人扛风雨。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累得睁不开眼。
裴珩见了,起身说:“你该睡了。”
“你还走?”她下意识问。
“你不睡,我也不走。”他重新坐下,“但你可以靠一会儿。我守着。”
黛玉看他一眼,没再推辞。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狐裘裹着,很暖。
裴珩坐在对面,拿笔翻她写的线索,时不时在空白处写几个字,或画线连起来。他动作很轻,怕吵醒她。
烛光下,一个闭眼休息,一个认真看纸,像一幅安静的画。
不知过了多久,黛玉半梦半醒间听见他低声说:“你放心查。天塌下来,我顶着。”
她没睁眼,嘴角却轻轻翘了一下。
这一夜,潇湘馆的灯一直亮着。
桌上那张纸,正面是黛玉写的线索,背面是裴珩写的八个字——内外同察,步步为营。
烛光照着墨迹,像一句没说出口的承诺。
窗外,天还没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