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照进窗户,黛玉已经坐在桌前。昨晚写的“贾府气运”四个字还放在桌上,墨迹没干,纸角有点翘起来。她没碰那张纸,只是把笔洗里的水换了一遍。清水里映出她的手指,微微发抖,晃了两下就不动了。
她闭上眼,深呼吸几次,《洛书》的力量慢慢在脑子里流动。每天只能推演一次,今天一定要用在这个关键时候。念头一起,昨天看到的画面又出现了——房子倒塌、血雾升起、有人逃跑、梁柱断裂的声音很大。她稳住心神,不躲也不逃,任那些画面翻来覆去,只想找出一点线索。
推演结束,眼前出现八个字:“内外双蚀,气运将颓。”
没有具体说明,也没有时间提示,更不知道怎么解决。但她明白了一点:这场灾祸不是天灾,而是从内部开始,一点点烂到外面来的。她睁开眼,看着桌上的四个字,轻声念了一遍,像是确认什么,又补了一句:“不是一个人的错,也不是一个地方的问题。”
她起身穿衣,紫鹃进来服侍。见她脸色平静,就没多问。悄悄把药罐端到外间热着,又拿了条新帕子放在梳妆台边。黛玉对着镜子梳头,动作很慢,头发垂在肩上,像一层薄雾。她没戴首饰,只插了一支银簪,簪头刻着小梅花,是去年冬天老太太亲手给的。
“姑娘今天要去园子里走走?”紫鹃问。
“嗯。”她应了一声,“去看看海棠开了没有。”
这话听起来普通,其实另有打算。府里各院之间走动,春天赏花是最自然的理由。她不想引人注意,也不想显得太刻意。如果真有问题藏在暗处,往往就藏在这些平常日子里。
她走出潇湘馆,沿着石路往垂花门走去。风不大,竹叶沙沙响,地上影子乱晃。她走得慢,每一步都像随意,其实眼角一直在看四周。走到一个拐角,看见两个婆子站在廊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张纸条,见她过来,立刻塞进袖子,低头行礼。
黛玉假装没看见,点头走过。但那个婆子眼神闪躲,袖口露出一点发黄的纸边,像是抄来的账本。她记下了。
到了垂花门,正好碰见怡红院的小厮急匆匆往外走。他换了粗布衣服,头上戴着斗笠,样子和平常不一样。他低着头,脚步很快,几乎要跑起来。守门的婆子喊了声“二顺子”,那人停了一下,回了句“娘让我送东西”,就加快脚步走了。
黛玉站住,回头问紫鹃:“刚才那个,是宝玉房里的二顺子?”
紫鹃想了想,“应该是,可他平时不出门办事,怎么穿成这样?”
黛玉没回答,只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心里已经记住:最近小厮出门次数变多,而且都换了打扮,行为奇怪。
再往前是厨房。她们绕过去,说是想尝新做的玫瑰酥。管事的柳嫂子出来迎接,脸上笑着,手却有点抖,递盘子时差点打翻。黛玉接过一块,咬了一口,甜而不腻,做得挺精细。
“这几日灶火够用吗?”她随口问。
柳嫂子一愣,马上笑说:“够的,够的,姑娘放心。”
“我听说,这个月炭钱少了一半?”黛玉语气平和,眼睛盯着她。
柳嫂子脸色变了,忙说:“是……是有这事。说是府里省钱,各院都一样。”
“各院都一样?”黛玉笑了笑,“可我昨天听惜春院的小丫头说,她们那边新添了暖炉,晚上烧得很旺。”
柳嫂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只好尴尬地说:“可能是……临时加的吧。”
黛玉不再多问,点点头,又吃了一块点心才离开。走出几步,听见厨房里有人小声抱怨:“哪有各院一样?东院西院照样供炭,我们这儿倒省了,冷得手都伸不出来……”
她没回头,让紫鹃记下这句话。
下午回房,她坐在窗下,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下今天看到的事:
一、二顺子换衣服出门,走得匆忙;
二、厨房炭钱减半,天气还没暖,不合常理;
三、婆子偷偷传纸条,像是账本内容;
四、姐妹们请安时,迎春低头不说话,探春眉头皱着,惜春反而特别活跃,像是故意转移话题;
五、老太太最近很少办宴席,连节日都不办,说年纪大了,想清静。
她写得很稳,字迹清楚有力。写完后放下笔,盯着看了很久。单独看每件事都不严重,但合在一起,总觉得不对劲。
她想起推演中看到的“血雾从地下冒出来”的画面,心里一紧。祠堂这几年修了好几次,地也挖过好几回,难道真有问题?可她是小姐,不能随便查祠堂的地基。就算问一句,也会被人说不懂规矩。
她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阳光照在桌上那张纸上,墨迹反着光。她忽然想到,要是不能明查,那就暗中观察。府里的开支、采买、用度,都是账房管的。账房每个月要向老太太报总账。她手里有老太太给的玉佩,名义上可以查各院供给情况。只要找个理由,就能调出最近的账本。
但这事不能急。她现在有点地位,但毕竟是外孙女。要是突然查账,容易引起怀疑。必须等一个合适的机会,一个不会让人起疑的理由。
她坐下,重新磨墨,又拿了一张纸,写下几个重点:
“炭钱”——为什么只减厨房?别的东西有没有少?
“小厮”——频繁出门,干什么去了?是不是在传消息?
“姐妹表现”——谁是真的担心,谁是在装?
“老太太”——不出门不见人,是因为老了,还是发现了什么?
她一条条写下来,像织网一样,想把零碎的线索连起来。越理越觉得,这府里早就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些笑脸的人,那些低头倒茶的仆人,那些按时请安的姐妹,可能都在藏着一些她还不知道的秘密。
天快黑了,紫鹃进来点灯。烛火一闪一闪,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她揉了揉太阳穴,今天想得太多,头有点疼。药已经热好了,紫鹃劝她先喝,她摆摆手,说再坐一会儿。
“姑娘何必操心这些事?”紫鹃小声说,“你现在身体好多了,不如好好养着,别的事自有老太太做主。”
黛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知道紫鹃是为她好,可有些事,如果她不去想不去查,以后还有谁能管?
她伸手摸了摸桌上那张写着“贾府气运”的纸,手指划过“运”字的最后一笔。她不信命,但她信自己看到的东西。既然《洛书》让她看到了结局,那就说明还有机会。她还能走,还能试,还能挡。
她不怕麻烦,只怕无能为力。
只要还能动,还能想,她就不能装作看不见。
夜深了,外面传来巡夜婆子的脚步声,一声接一声,很慢也很沉。她吹灭蜡烛,屋里黑了。月光从窗缝照进来,落在桌角,那一片纸泛着白光。
她没睡,靠在椅子上,眼睛睁着。脑子里还在想今天的事。忽然想起一件事——前几天路过祠堂,看见几个工匠背着工具进去,说是修地砖裂缝。当时她没在意,现在想想,那裂缝的位置,正好在祖宗牌位下面。要是普通的破损,怎么会反复修?
她坐直身子,心跳快了一下。
如果地下真有问题,为什么偏偏是祠堂?如果是有人埋了东西,为什么要借修地的名义?
她不敢细想,却又不得不想。
她起身走到柜子前,拿出那个紫檀木盒里的玉佩。打开盒子时发出“咔”的一声。玉佩躺在红绸上,还是那样温润。她拿起来贴在手心,凉意传上来,心却慢慢静了。
这是老太太给她的信任,也是她在府里办事的凭证。她不能浪费。
她收好玉佩,回到桌前,重新铺纸,写下一行小字:“明天再去园子里,去蘅芜院附近看看,有没有陌生人进出。”
她不打算告诉别人,也不打算说出预兆。她只想一点点查,一寸寸挖,直到弄清楚这府里到底藏着什么。
窗外风起了,吹起帘子一角,烛芯跳了个火花。她不动,盯着那光,直到它安静下来。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咳嗽流泪的病弱小姐。她是林黛玉,是能看到命运的人,也是愿意为在乎的人挡住一场风雨的人。
她可以慢,但不能停。
她可以怕,但不能退。
她坐在灯下,笔没放,纸没折,影子映在墙上,像一座不肯倒下的碑。
夜很深了,府里一片安静。只有她这里,还亮着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