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层楼只剩裴暖工位上一盏孤灯。
裴暖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敲着,面前的策划方案改了不知第几版,文档右下角的版本号从1.0一路跳到9.3,每一次“定稿”都像一场诈骗。
周围的工位早就空了。下午六点的时候,同事们收拾东西说说笑笑,问她去不去吃日料,她连头都没抬,只摆了摆手。七点的时候还有人经过,拍了拍她肩膀说了句“走了啊暖暖”。八点、九点、十点,人声像退潮一样一层层矮下去,直到整层楼只剩空调外机嗡嗡的低鸣。
外卖软件开了又关,关了又开。麻辣烫、炸鸡、粥铺,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算了,也不是很饿。
裴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把下巴搁在叠起的胳膊上,盯着屏幕上那个光标一闪一闪。
好想下班。
可是不行。
活动下周三,甲方今天下午五点说“稍微改一下”,这三个字在广告圈约等于“重做”。方案逻辑要调,视觉方向要动,连带着后面的执行排期全得推翻。
其实也不是非她不可,但全组就她一个没家庭的单身狗,有孩子的要接孩子,有对象的要约会,有房的要回去喂猫,只有她,什么羁绊都没有,像一颗随时可以拧下来的螺丝钉。这种稍微改一下的活,最后都会像快递一样被精准派到她桌上。
裴暖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胳膊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盯着屏幕。
再撑一会儿吧。
再撑一会儿就回家...
裴暖这样想着,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那道光在昏暗的工位上格外刺眼。她眯着眼扫过去,心口猛地一跳。
是一个备注为“主人”的账户。
裴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咬了下嘴唇,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过三秒,又翻过来。
消息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颗被放在台阶上的石子:
还在加班?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感叹号,没有表情包,甚至没有问号后面跟任何多余的关心。
但裴暖就是能从这种冷淡里读出一种奇怪的温度,不是烫的,是温的,像冬天捧着一杯放了一会儿的热水,不烫手,但暖。
这是网调了她一年多的人。
一年多,裴暖没有见过对方的脸,不知道对方的真实姓名、年龄、职业。只有一个账号,一种语气,一种让她莫名其妙就能松口气的存在感。
在公司她是裴暖,是那个很好说话、任劳任怨、加班到凌晨也不会抱怨的“小裴”。在合租屋里她是室友眼中安静到近乎无趣的“暖暖”。只有在和这个人说话的时候,她不用扮演任何角色。
或许是为了装可怜。裴暖轻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又故意压出一点沙哑的疲惫感,按下语音条:
“嗯……还在公司呢,改方案,甲方又作妖了。”
裴暖听了一遍。
声音哑哑的,软软的,带着一种她自己都觉得过分的可怜兮兮。
发出去之后裴暖立刻后悔了。
这也太刻意了吧。
手机那头的沉默比平时更长。没有“正在输入中”,没有“对方正在讲话”,那个对话框像死了一样安静。
裴暖盯着屏幕,等着,等着。
好半晌,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一行字跳出来:
我来南城了。
裴暖愣住了。
手指僵在手机边框上,指尖微微发凉。她盯着那五个字,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没有看错。
她来南城了。
那个隔着一根网线存在了一年多的人,那个她甚至不确定是真实存在的“主人”,现在和她呼吸着同一座城市的空气。
裴暖脑子里炸开了无数个问题:什么时候来的?来多久了?为什么之前没有说过?
但这些都没来得及问出口。
对话框里又跳出一行字。
上亭酒店,A306。
酒店名字。房间号。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没有“你愿不愿意来”,没有“你觉得怎么样”,就只是把房间号放在那里,像一把钥匙放在门口的脚垫下面,安静地等待她决定要不要捡起来。
裴暖盯着那行字,指尖开始发抖。
从指尖到手心,到手心到手腕,那种细微的、控制不住的颤意一路蔓延上去。她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她根本没有做好和这位主人线下见面的准备。
一年多的网调,她习惯了那种隔着屏幕的安全距离。她可以发语音,可以打视频,可以在深夜里对着手机屏幕脸红心跳地执行指令,但只要关掉屏幕,她还是她,蜷在出租屋一米五的小床上,被子和枕头都是干净的薰衣草洗衣液味道。
没有人真正碰过她。
她是安全的。
她是隐蔽的。
信息又发来了。
你几点能走?
不是“你方便吗”,不是“不来也没关系”。
裴暖沉默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又被她按亮,熄灭,按亮。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只留下一个字。
好。
发出之后,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觉得“好”这个字真是很狡猾。好可以是肯定,可以是犹豫,可以是踌躇了半天之后的妥协,也可以是想了很久之后的决定。好什么都不说明,但好什么都说完了。
裴暖把手机放下,靠回椅背,仰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灯。
灯光把她的眼睛刺得发酸,酸得几乎要流出泪来,但最终什么也没有。
她坐直身体,保存,关掉文档,关机,收拾包。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整栋大楼的倒影映在玻璃幕墙上,像一座寂静的迷宫。裴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下跳。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她没看。
但她知道,那个房间里有一盏灯,正等着被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