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了整日的鹅毛大雪,直到暮色沉落西山才堪堪停歇。天地间一片素白,远处连绵的山林覆着厚雪,模糊成一道灰蒙蒙的轮廓,这座偏僻荒僻的别院,像被世间彻底遗忘,四周连半分人烟气息都无。
院中积雪没过石阶,几株枯梅枝干裹满冰雪,枝头零星几朵残梅冻得发僵,冷风穿过破败窗棂,丝丝缕缕往屋内钻。屋内只点着一盏昏黄油灯,灯芯细弱,映得四壁斑驳土墙明暗交错,正中摆着一只老旧炭盆,里头只剩下寥寥几块燃尽的木炭,零星火星苟延残喘,散出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根本挡不住屋内刺骨寒意。
苏晚晴裹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薄棉袍,半倚在铺着粗布褥子的木床上。昨日被裴衍登门威逼时拉扯推搡,肩头旧伤被牵动,此刻正隐隐作痛,指尖抵着肩窝,脸色泛着一层病态的苍白。
苏家三百族人尽数殒于朝堂权斗,独留她一人苟活,藏匿在这无人问津的郊外别院已有半月。一边是手握京畿兵权、与皇后同流合污的权相裴衍,步步紧逼,以残存苏家旧部性命要挟,索要苏家世代相传的边关虎符名册;另一边是看似温润和善、蛰伏多年的七皇子萧景渊,暗中屡次示好,以平反冤案、重还苏家荣耀为诱饵,试图将兵权信物收入囊中。
两方势力一硬一软,一逼一哄,皆盯着苏家手中足以撼动大启江山的十万边关兵权线索,唯独无人真正在意她满身伤痛与血海深仇。
窗外寂静许久,唯有落雪消融的水滴顺着屋檐间断坠落,敲在青石阶上,发出细碎单调的声响。就在苏晚晴垂眸凝视灯花、暗自思索脱身之计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三声轻缓均匀的叩门声,不快不慢,轻重分明,正是昨日萧景渊暗中来寻她时,二人私下约定好的暗号。
苏晚晴眼底没有半分惊喜,只掠过一层淡淡的冷意,她微微偏头,低低轻咳两声,算是示意门外之人可以入内。
木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一道缝隙,一道青衫身影弯腰低头避开门框积雪,缓步踏入院中。寒风裹挟着室外刺骨的霜气顺着门缝一股脑涌进屋子,炭盆里仅存的一点火星骤然剧烈晃动,险些直接熄灭,油灯灯焰也猛地一缩,屋内瞬间更添几分寒凉。
来人正是七皇子萧景渊。
他一身清雅竹纹青锦长衫,外罩一件暗纹素色棉袍,肩头落了薄薄一层未拂去的碎雪,怀中小心翼翼环抱着一件雪白狐裘披风,料子上等,皮毛蓬松丰厚,一看便是价值千金的贡品。往日里温润如玉、眉眼含笑的面容上,此刻铺着一层浓重真切的担忧,几步踏过积雪,快步走到床边,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苏晚晴单薄的身上,又扫过她微微蜷缩、隐隐发颤的肩头。
“白日我借巡防之名,潜伏别院墙外树丛里看得一清二楚,裴衍今日亲自登门,对你步步威逼,拉扯之间可曾动手伤你?”萧景渊的声音压得极低,怕引来周遭暗处潜藏的眼线,语气里刻意裹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像是真心实意担忧她的安危,说着便抬手,想要将怀中厚实温暖的狐裘披风递到苏晚晴怀中,“这件狐裘能抵御严冬酷寒,你身上衣衫单薄,先披上暖暖身子。”
苏晚晴只是淡淡侧过半边身子,微微偏开,没有伸手去接那件华贵非凡的狐裘,眼底一片疏离淡漠,不见半分动容,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浅的凉薄笑意。
“殿下潜伏墙外窥听许久,院内一举一动尽收眼底,此刻何必再来假意嘘寒问暖。”她嗓音本就因连日受寒略带沙哑,此刻字字清冷,直直戳破萧景渊刻意伪装出来的悲悯温柔,“深夜不顾禁令冒险孤身前来这是非之地,究竟是真心劝我小心提防裴衍,还是另有图谋,想要劝说我将苏家的虎符名册,尽数交到你手中?”
一番话直白锋利,没有半分迂回遮掩,瞬间戳穿萧景渊藏在温柔表象之下的真实心思。
萧景渊递出狐裘的手臂僵在半空,温润柔和的面容骤然微僵,眼底那层刻意维持的担忧褪去大半,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掠过眉眼。他本以为自己连日示好、暗中处处为她留意脱身之路,足以让这位孤苦无依的苏家遗女放下戒备,却没料到苏晚晴心思通透,一眼便看穿了他深藏心底的夺嫡谋划。
短暂的凝滞过后,他缓缓收回手臂,不再刻意伪装那副悲天悯人的模样,神色沉了几分,索性不再迂回,直白道出心中盘算,语气带着几分恳切的劝导:“晚晴,我与裴衍从来都不是一路豺狼。裴衍与后宫皇后相互勾结,当年一手策划苏家灭门惨案,借此独揽朝堂军政大权,如今东宫太子尚且年幼,性情懦弱,朝中诸事尽数被二人把持摆布,朝堂乌烟瘴气,边关军备调度混乱,长此以往,大启江山危在旦夕。”
他往前踏出半步,目光沉沉落在苏晚晴身上,句句剖析利弊:“苏家手中握着十万边关守军完整名册与调兵虎符,是唯一能制衡裴衍兵权的底牌。只要你愿意将兵权信物交到我的手上,我便能借此聚拢朝中不满裴衍的忠臣良将,一举扳倒权相与后宫毒后,为苏家三百枉死亡魂平反昭雪,撤去强加在苏家身上谋逆叛国的污名,恢复苏家世代承袭的将门爵位,还苏家满门清白。”
“恢复将门贵女的身份?”苏晚晴低低地笑了一声,单薄微弱的笑声裹着深入骨髓的悲凉,听得人心头发闷。她缓缓抬眼,望向窗外一片茫茫白雪,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刑场那日血流成河的惨状,父兄族人身首分离的模样历历在目,心口像是被冰水狠狠浸泡,疼得她指尖微微蜷缩。
“殿下说得倒是轻巧。”她收回目光,直直看向萧景渊,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嘲讽,“我父亲在世时早已看透皇室凉薄,明知兵权是引祸杀身之祸,至死都不肯轻易交出虎符。前世我年少天真,轻信裴衍口中保全苏家的许诺,心甘情愿拿出半数名册,换来的却是满门抄斩、家破人亡。如今死过一次,见识过朝堂之上所有虚情假意,怎会再重蹈覆辙,将苏家最后的依仗托付给任何一位皇子?”
萧景渊闻言心头一急,连忙又上前半步,眉眼间带上几分急切恳切,语气近乎哀求,试图打动她:“晚晴,我与裴衍本心全然不同,不可一概而论。当年我母妃早逝,我自幼在宫中备受排挤,落魄艰难之时,是苏大人不计朝堂立场,屡次暗中出手扶持于我,赠银铺路,在陛下跟前为我美言,这份救命恩情我萧景渊铭记于心,此生绝无加害你的念头。”
他许下厚重承诺,试图打动孤身一人的苏晚晴:“待来日大事平定,裴衍与皇后伏法,朝堂肃清奸佞,我若能站稳脚跟,必许你七皇子侧妃之位,往后府中予你独一份敬重,荣华富贵尽数奉上,一生待你温柔善待,护你安稳无忧。”
“善待?”苏晚晴缓缓抬眸,目光锐利如冰刃,直直刺进萧景渊眼底,拆穿他所有伪装的温柔,一字一句,字字锋利,不带半分情面,“苏家满门押赴刑场那日,殿下府邸与苏府不过隔了两条长街,你府中私卫数百,可曾派出一人前来阻拦、求情?你明知裴衍即将痛下杀手,却闭门不出,冷眼旁观三百亲人奔赴刑场,血流长街。这般袖手旁观得来的真心善待,我实在承受不起,也不敢奢求。”
一句话,彻底击溃萧景渊所有说辞。
他脸上温润从容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整张脸颊惨白一片,嘴唇反复张合翕动,想要辩解,却找不到半分站得住脚的理由,到最后只能苍白重复那句毫无说服力的话:“那日无陛下圣旨,藩王皇子不可私调府中护卫干预刑狱,我若是贸然出手,只会提前引火烧身,非但救不下苏家,反倒会让你更早落入裴衍圈套……”
这套说辞苏晚晴早已听过无数次,不过是皇室权衡利弊、明哲保身的借口,听得多了,只觉得可笑又心寒。她不愿再同他虚与委蛇,周旋拉扯,浪费口舌,逐客之意已经表露得十分明确,淡淡开口打断他苍白的辩解。
“不必再多言。三日之后,我便会顺着裴衍的安排,迁入城内一处小院。那处院落看似安稳,实则守卫森严,院内院外遍布裴衍安插的眼线,殿下往后万万不可再来此处冒险,一旦被人撞见,你我二人都会万劫不复。”苏晚晴语气平静,没有波澜,清晰划开二人界限,“至于虎符名册的下落,眼下我不会托付给任何人,无论是权相裴衍,还是殿下你。”
萧景渊看着她态度决绝、没有半分转圜余地的模样,心中清楚,今日无论如何劝说,都不可能动摇苏晚晴的心思,再多纠缠,反倒会惹她心生反感,彻底断了往后缓和的余地。他沉默片刻,不再强求,弯腰将怀中那件雪白狐裘披风,还有一小瓷瓶秘制御寒疗伤药膏一同放在床边老旧木凳之上。
“这件狐裘你好好收好,城中街巷高楼挡不住寒风,寒冬只会比这郊外别院更加刺骨寒凉。”他声音低沉了几分,褪去方才游说时的急切,多了一丝隐忍的柔和,“我不会逼迫你立刻做出抉择,你有充足时间权衡利弊。若是迁入城内之后,裴衍对你有半分苛待、威逼,或是身陷险境,只需往城西郊外那座废弃破庙递一张字条,我安插在那里的人手会第一时间将消息送到我手上,我即刻赶来护你。”
说完这番话,萧景渊深深看了一眼床上身形单薄、满身伤痕的女子,眼底藏着一丝不甘与算计,却再不多说一句多余的话,轻手轻脚转身走到门边,小心合上木门,尽量不发出半点响动,身形迅速穿过满院积雪,隐入院墙外漆黑茂密的林间,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木门合拢,隔绝门外寒风与那人的身影,屋内瞬间重回死寂,只剩下油灯细微的噼啪燃响,还有炭盆里偶尔蹦出的一点火星。
苏晚晴静坐在床上,久久没有动弹,屋内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片刻后,她缓缓伸出手,拿起木凳上那件雪白狐裘披风,指尖抚过蓬松柔软的皮毛,触手一片刺骨冰凉。
狐裘用料再好,说辞再动人,内里包裹的终究是夺嫡争权的算计,从来不是真心实意的庇护。裴衍以苏家旧部性命相逼,是赤裸裸的强权压制;萧景渊以恩情、名分、荣华拉拢,是裹着蜜糖的温柔陷阱。一硬一软两方势力,立场不同,手段各异,可最终目的殊途同归,全都死死盯着苏家手中足以搅动天下的兵权底牌,没有人真正在乎她失去满门亲人的痛苦。
她垂眸看着那件华贵狐裘,又看向一旁瓷瓶伤药,眼底没有半分动容。若是今日收下这份馈赠,便是欠下萧景渊人情,往后他再来登门游说,她便少了几分强硬回绝的底气,落入对方布下的人情圈套。
苏晚晴撑着床边缓缓起身,肩头旧伤一动,牵扯得她倒吸一口冷气,强忍着痛感弯腰挪到床榻之下,伸手刨开床底堆积的干枯稻草,扒开一处隐蔽的空隙,将狐裘披风与疗伤药瓶一并塞了进去,层层稻草覆盖遮掩,藏得严严实实,仿佛这两件东西从未出现过。
做完这一切,她才慢慢直起身子,重新坐回床边,望向窗外白茫茫一片风雪。
眼下顺着裴衍的安排,三日后迁入城内小院,是当下唯一的最优解。
留在此处荒僻别院,看似无人关注,实则早已被裴衍的人层层监视,萧景渊今日贸然登门,只会让两方势力的视线更加集中于此,用不了几日,这里便会成为两方势力交锋的漩涡中心,她夹在中间,避无可避,进退两难。
迁入城内裴衍掌控的院落,虽处处是眼线,行动受限,却能暂时隔绝萧景渊频繁登门拉拢的麻烦,也能借着裴衍的庇护,躲开一部分暗中觊觎苏家兵权的闲散势力。她恰好可以借着城内繁杂的环境,暗中探查父兄当年被害的完整真相,同时寻找藏匿虎符名册的稳妥去处,暗中联络散落各地、尚且存活的苏家旧部。
只是这条路,步步皆是险境。
裴衍生性阴狠多疑,如今暂且留她性命,不过是笃定她手中握着虎符名册的线索,一旦察觉她心中另有盘算,失去利用价值,下一秒便会痛下杀手,绝不留情。萧景渊看似温和隐忍,可皇子夺嫡,从来没有心慈手软之辈,今日百般示好,不过是因为她身上有可利用的兵权价值,若有一日她失去这份依仗,所谓侧妃许诺、报恩庇护,都会化作一场泡影。
苏晚晴抬手拢了拢身上单薄的棉袍,冷风依旧顺着窗缝钻进来,冻得她四肢发凉。她低头看向自己掌心,那是曾经握过书卷、抚过长剑,见证过苏家满门荣光,也亲手承接过满门血海深仇的一双手。
父兄临终前拼死护住的兵权信物,是苏家最后的底气,也是她唯一能为三百亡魂讨回公道的筹码,绝不能轻易交给任何一方皇室权臣。
灯油渐渐消耗,油灯的光芒愈发昏暗,将她单薄孤寂的影子投在斑驳土墙之上,孤零零一道轮廓,衬得满室寒凉。窗外风雪虽停,可她脚下这条复仇求生之路,才刚刚走到最凶险的一程。
三日之后入城,裴衍的监视、萧景渊的窥探,朝堂各方势力的暗流涌动,都会尽数涌向她一人。各方心怀千秋算计,唯有她,身负满门血债,只能步步为营,独自周旋于虎狼之间,在绝境之中,寻一条为苏家平反、保全自身的生路。
她抬手吹了吹炭盆里残余的火星,微弱的暖意转瞬消散,眼底沉淀下一片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冷冽。无论前路有多少陷阱拉拢、威逼胁迫,她都绝不会再任人摆布,重蹈前世覆辙。虎符名册握在自己手中,复仇的主动权,才会永远属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