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元年,七月十五,中元节。
宫中照例举办了祭祀大典,帝江阮率百官祭拜先祖,韩诺菲以皇后身份随行。一整日的仪式下来,两个人都累得不轻。可回到坤宁宫,沐浴更衣之后,谁都没有睡意。
帝江阮坐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窗外的月亮。中元节的月亮不像中秋那样圆,缺了一角,孤零零地挂在天上,洒下一地清辉。
韩诺菲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将一杯热茶递到他手中。“陛下在想什么?”
帝江阮接过茶杯,沉默了片刻。“在想过去的事。”
“什么事?”
“上元宫宴,御花园,偏殿。”他转过头,看着她,“那一夜的事。”
韩诺菲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一夜——她中了毒,扑入他怀中,求他救她。那一夜,她放下了所有的尊严,放下了世家嫡女的骄傲,放下了侯府主母的端庄,在一个陌生男人面前低下了头颅。那一夜,是她噩梦的开始,也是她余生的开始。
“陛下怎么忽然想起这些?”她的声音很轻。
帝江阮看着她,目光深沉如渊。“因为今天中元节,是祭拜先祖的日子。朕在想,如果先祖们知道朕做了些什么,会不会气得从皇陵里跳出来。”
韩诺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陛下怕吗?”
“不怕。”他放下茶杯,伸手握住她的手,“朕做都做了,怕有什么用?再说了,朕不后悔。从头到尾,从来没有后悔过。”
韩诺菲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坚定与坦然,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动。他从来没有后悔过。从那一夜开始,到如今封她为后,他从来没有后悔过。哪怕与天下为敌,哪怕背负千古骂名,他也没有后悔过。
“陛下,”她轻声说,“臣妾也不后悔。”
帝江阮握紧她的手,十指相扣。“诺菲,朕有时候会想,如果那一夜,朕推开你,会怎样?”
韩诺菲的心猛地一紧。“会怎样?”
“你会死。”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一声叹息,“或者,你会生不如死。那些下毒的人不会放过你,他们会用这件事要挟你,让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你会从一个端庄自持的侯夫人,变成一个被人操控的棋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朕不能让你死,也不能让你生不如死。所以朕没有推开你。”
韩诺菲的眼泪涌了上来。原来,那一夜,他不是没有想过推开她。他想过。他一定想过——推开她,保全自己的名声,保全东宫的根基,保全多年苦心经营的一切。可他没有。因为他不能看着她死。
“陛下,”她的声音哽咽,“您救了臣妾的命,也救了臣妾的心。”
帝江阮看着她,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诺菲,朕从来没有想过要救你的心。朕只是不想让你死。可后来,朕发现,你的心,比你的命更难救。”
韩诺菲愣了一下。“为何?”
“因为你的心,被关在一座高高的墙里。那堵墙,是礼教,是人言,是名节,是家族的荣辱。你把自己关在里面,不敢出来,也不愿意出来。”他的目光温柔而深沉,“朕花了两年时间,才把那堵墙推倒。”
韩诺菲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说得对。她确实把自己关在了一座高高的墙里。那座墙,是礼教,是人言,是名节,是家族的荣辱。她不敢出来,怕被人指指点点,怕让家族蒙羞,怕对不起那些爱她的人。
可他来了。他用两年时间,一砖一瓦地拆掉了那座墙。他不怕被人指指点点,不怕让皇室蒙羞,不怕对不起任何人。他只怕——失去她。
“陛下,”她哽咽着,“您值得臣妾用一生去报答。”
帝江阮摇了摇头。“诺菲,朕不要你报答。朕要你陪着我。一辈子。”
韩诺菲看着他,笑了。带着眼泪的笑,很美,美得让他移不开眼。
“好,臣妾陪着陛下。一辈子。”
夜深了。坤宁宫中烛火通明。帝江阮和韩诺菲并肩坐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回忆着过去的点点滴滴。
“诺菲,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私下见面吗?”帝江阮忽然问。
韩诺菲想了想。“记得。是在京中望族的游园宴上,臣妾借口胸闷透气,走到花溪长廊,看到了陛下。”
“朕是故意的。”帝江阮说,“朕算准了你会经过那里,故意在那里等你。”
韩诺菲愣了一下。“陛下早就知道臣妾会去?”
“朕查过你的习惯。每次参加宴会,你都会在中途离席透气,而且一定会去最安静、最偏僻的地方。”他嘴角微微弯起,“朕等了你好几次,终于在那次等到了。”
韩诺菲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动。原来,他一直在等她。不是偶遇,不是巧合,而是刻意的、处心积虑的等待。
“陛下,”她说,“您真是个有心人。”
帝江阮笑了。“对你,朕一直很有心。”
韩诺菲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陛下,臣妾还记得那次在御花园水阁边,您对臣妾说——你不会输。”
“朕记得。”他的声音很低,“那是朕第一次对你许下承诺。”
“臣妾当时不信。”她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月亮,“臣妾觉得,陛下只是在安慰臣妾。臣妾怎么可能不输?臣妾已经输了。输掉了清白,输掉了安稳,输掉了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自己。”
“可你没有输。”他握紧她的手,“你赢了。你赢回了自由,赢回了尊严,赢回了属于你的一切。”
韩诺菲看着他,笑了。“是臣妾赢的吗?还是陛下帮臣妾赢的?”
“都有。”他说,“没有你,朕不会去做那些事。没有朕,你也做不到。诺菲,我们是彼此的铠甲。”
韩诺菲点了点头。“是的,我们是彼此的铠甲。”
中元节的夜晚,有些凉。银翘端了两碗热汤圆进来,笑眯眯地说:“陛下,娘娘,这是御膳房新做的汤圆,芝麻馅的,尝尝。”
帝江阮接过碗,尝了一口,点了点头。“不错。”
韩诺菲也尝了一口,甜而不腻,糯而不粘,是她喜欢的味道。“银翘,替本宫赏御膳房。”
“是。”银翘高兴地退下了。
帝江阮看着韩诺菲吃汤圆的样子,嘴角微微弯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小口小口地咬着,腮帮子微微鼓起,像一只偷吃的小松鼠。
“诺菲,”他忽然开口,“你知道吗?朕在太子东宫的时候,经常想象你吃东西的样子。”
韩诺菲愣了一下。“想象臣妾吃东西的样子?”
“嗯。”他的声音很低,“朕在想,你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你吃甜食的时候会不会笑;你吃到不喜欢的东西时会不会皱眉头。朕想了很久,想了很多遍。”
韩诺菲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总是这样,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地想着她,念着她,爱着她。不是轰轰烈烈的表白,不是惊天动地的誓言,而是这些细微的、琐碎的、却让人心头发烫的细节。
“陛下,”她哽咽着,“您怎么不早说?”
“早说了,你会信吗?”他看着她,“两年前的你,连朕的目光都不敢接,朕说这些,你只会觉得朕在轻薄你。”
韩诺菲沉默了。他说得对。两年前的她,确实不敢接他的目光,不敢听他说这些话。她怕自己会心动,怕自己会沦陷,怕自己会万劫不复。可她还是心动了,沦陷了,万劫不复了。
“陛下,”她轻声说,“臣妾现在信了。”
帝江阮看着她,笑了。“那就好。”
吃完了汤圆,两个人又坐回窗前,看着月亮。月亮缺了一角,可还是很亮,很亮,像一盏悬在天上的灯。
“诺菲,”帝江阮忽然开口,“你还记得我们在东宫书房里的事吗?”
韩诺菲的脸腾地红了。东宫书房——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私会。没有中毒,没有意外,没有身不由己。是她主动去的,是他等在那里的。那一夜,他们说了很多话,做了很多事。她记得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触碰。
“陛下怎么忽然提起这个?”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帝江阮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笑了。“因为朕想告诉你,那一夜,朕本来只想跟你说说话。”
“然后呢?”
“然后,”他顿了顿,“朕忍不住了。”
韩诺菲低下头,不敢看他。她记得那一夜,他确实没有忍住。他吻了她,抱了她,把她按在书案上,吻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没有反抗,也没有想反抗。因为她也不想忍了。
“诺菲,”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朕从那一夜开始,就再也离不开你了。”
韩诺菲看着他,看着那双深邃的、藏着无尽深情的眼睛,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动。“陛下,臣妾也是。”
他俯身,吻住了她。不是蜻蜓点水的轻吻,不是试探,不是克制,而是带着两年思念、两年等待、两年隐忍的、毫无保留的吻。她闭上眼睛,双手攀上他的肩头,回应着他的吻。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将银辉洒满庭院。坤宁宫中,烛火轻轻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夜深了。坤宁宫中安静下来。韩诺菲靠在帝江阮肩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她没有睡着,只是不想睁眼。她想就这样靠着他,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温度,一辈子。
“诺菲。”他低声唤她。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那朕跟你说说话。”
“好。”
帝江阮沉默了片刻。“诺菲,朕有时候觉得,我们之间的缘分,是上天注定的。”
韩诺菲睁开眼,看着他。“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太巧了。”他说,“那一夜,你中了毒,偏偏遇到了朕。御花园那么大,你偏偏走到了朕所在的回廊。朕明明可以推开你,可朕没有。这一切,太巧了。巧到朕觉得,是上天在帮我们。”
韩诺菲想了想,点了点头。“臣妾也觉得。如果不是上天注定,臣妾怎么会遇到陛下?怎么会爱上陛下?怎么会成为陛下的皇后?”
帝江阮看着她,笑了。“诺菲,朕不信天,不信命,只信自己。可遇到你之后,朕信了。信这世上,真的有缘分这种东西。”
韩诺菲靠回他肩上,闭上眼睛。“陛下,臣妾也是。”
窗外的月亮渐渐西沉,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一夜过去了。帝江阮和韩诺菲在窗前坐了一夜,说了一夜的话,回忆了一夜的过去。
“诺菲,天快亮了。”帝江阮说。
韩诺菲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天色。“是啊,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嗯。”
帝江阮站起身,牵着她的手,走到窗前,推开窗。清晨的风涌进来,带着花香和露水的味道,凉凉的,很舒服。
“诺菲,你看。”他指着天边的朝霞,“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韩诺菲看着那片绚烂的朝霞,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动。是啊,新的一天,新的开始。从今往后,她是他的皇后,他是她的君王。他们是彼此余生的归处。
回首来路,深宫偶遇,情毒缠身,暗巷私逢,权谋相伴——所有隐秘的过往,所有克制的隐忍,所有禁忌的拉扯,此刻都化作了帝后之间最深沉的情意。
始于一场狼狈的意外,陷于一段禁忌的纠缠,终于一世相守的情深。开局泥泞不堪,结局圆满盛大。昔日君臣之别,如今只剩夫妻情深。
韩诺菲转过头,看着帝江阮,微微一笑。
“陛下,新的一天开始了。”
帝江阮看着她,也笑了。“是啊,新的一天开始了。诺菲,余生请多指教。”
韩诺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余生请多指教,陛下。”
窗外的朝霞越来越亮,将整座皇城染成了金红色。新的一天,新的开始,新的余生。
帝江沅和韩诺菲并肩站在窗前,看着这片属于他们的江山,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和憧憬。从今往后,他们会一起走过每一个春夏秋冬,一起看每一次日出日落,一起面对所有的风风雨雨。不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是彼此余生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