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元年,四月。
新帝登基已满一月,朝堂上下,气象一新。
帝江阮坐在太极殿的龙椅上,俯瞰着匍匐在脚下的文武百官。明黄色的龙袍将他衬托得威严冷峻,十二旒冕冠的玉旒垂在面前,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将他的眉眼遮掩在珠帘之后,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不需要表情。
他的声音,就是他的表情。
“户部。”
“臣在。”户部尚书出列,躬身行礼。
“江南水患,赈灾银两可已拨付?”
“回陛下,已拨付八十万两,尚有二十万两待拨——”
“为何待拨?”帝江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水患不等人,灾民等不起。明日之前,所有银两必须全部拨付到位。若有拖延,户部上下,问责不贷。”
户部尚书的额头渗出了冷汗:“臣……遵旨。”
“兵部。”
“臣在。”兵部尚书出列。
“西北边军粮草供应不足,将士们吃不饱饭,如何打仗?”帝江阮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冷厉如刀,“朕给你十日时间,查清粮草短缺的原因,该问责的问责,该补给的补给。十日之后,朕要看到结果。”
“臣遵旨。”
“吏部。”
“臣在。”
“各地官员三年一次的考核在即,朕要的是实事求是,不是敷衍塞责。若有官员政绩造假、欺上瞒下,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臣遵旨。”
一道接一道旨意,从太极殿传出,传遍朝野上下。新帝的杀伐决断、雷厉风行,让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压力,也感受到了希望——这是一个有作为的皇帝,一个不会让江山败在自己手里的皇帝。
散朝后,帝江阮回到御书房,屏退左右。
他靠在龙椅上,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每天都是这样。朝会上雷厉风行,杀伐决断,让所有人都不敢懈怠。散朝后,独自一人,面对堆积如山的奏折和文书。
没有人知道他有多累。
也没有人需要知道。
他是皇帝。皇帝不能喊累,不能示弱,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流露疲惫。
可他的心里,有一个缺口。
那个缺口,只有一个人能填满。
帝江阮睁开眼,从袖中取出那根月白色的发带。
发带已经很旧了,边缘毛糙,绣着的海棠几乎看不清。可他还是舍不得丢,走到哪里都带在身上。
这是他所有的念想。
也是他所有的力量。
他将发带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的脸浮现在眼前——清冷的眉眼,微微抿着的唇,还有那双明明藏了千言万语却什么都不敢说的眼睛。
他想她。
很想。
想得心口发疼,想得夜不能寐,想得恨不得抛下这万里江山,策马奔向侯府,把她从那里带走。
可他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她是侯夫人,是赵凌的妻子,是太傅的女儿。她身上有一层又一层的身份枷锁,每一层都需要他亲手打破。
他必须等。
等她自由,等她不再是任何人的妻子,才能光明正大地把她留在身边。
“陛下,”太监总管福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太傅韩重渊求见。”
帝江阮睁开眼,将发带收入袖中,面色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宣。”
韩重渊走进御书房,跪下行礼:“臣韩重渊,叩见陛下。”
“太傅平身。”帝江阮的声音平稳如常。
韩重渊站起身,垂手而立。
他已经年过五旬,鬓发斑白,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几分迂阔书生的方正之气。他是先帝的老师,也是帝江阮的老师,两朝帝师,清名满天下。
“太傅此来,所为何事?”帝江阮问。
韩重渊犹豫了一下,开口:“陛下登基已满一月,朝政渐入正轨。臣有一事,想请教陛下。”
“讲。”
“陛下至今未立皇后,朝野上下议论纷纷。臣想请问陛下——陛下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帝江阮的目光微微沉了沉。
他知道韩重渊会问这个问题。不仅韩重渊会问,所有人都会问。新帝登基,立后是国之大事,关乎社稷安稳,关乎民心所向。他不能一直拖下去。
可他能怎么说?
说“朕要娶你的女儿”?说“朕要娶侯夫人韩诺菲”?说“朕与你的女儿早有私情,只等她与赵凌和离,便要册封她为后”?
他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太傅,”帝江阮的声音平静如水,“立后是大事,朕需要时间慎重考虑。不能仓促,也不能草率。”
韩重渊看着他,目光深沉。
“陛下,”他说,“臣斗胆问一句——陛下迟迟不立后,是否因为心里有人?”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帝江阮看着韩重渊,看着这个两朝帝师、清流之首、自己曾经的授业恩师。他是一个正直的人,一个迂阔的人,一个把名节看得比性命还重的人。
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女儿与皇帝有私,他会怎么做?
帝江阮不敢想。
“太傅多虑了。”帝江阮说,“朕只是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韩重渊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追问。
“臣明白了。”他拱手,“臣告退。”
他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陛下,”他的声音很低,“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太傅请说。”
“江山为重,社稷为重,陛下个人的私情,不该凌驾于国事之上。”韩重渊说完这句话,推门而出。
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帝江阮靠在龙椅上,闭着眼,手指轻轻叩着扶手。
江山为重,社稷为重,私情不该凌驾于国事之上。
太傅说得对。
可他做不到。
不是不想做到,是做不到。
因为他的心,已经不在自己手里了。从那个荒唐的夜晚开始,从她扑入他怀中的那一刻开始,他的心就给了她。收不回来了,也不想收回来。
帝江阮睁开眼,从袖中取出那根月白色的发带,看着它。
“诺菲,”他低声说,“你父亲今天来了。他问我为什么不立后。我没有告诉他,是因为你。我还不能告诉他,他会受不了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再等等。等赵凌和离,等一切尘埃落定。到那时,我会亲自去太傅府,向你父亲提亲。以皇帝的身份,以万里江山为聘,求娶他的女儿。”
窗外,四月的风吹进来,带着海棠花的香气。
帝江阮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发带收回袖中。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没有时间沉溺在思念里。
四月下旬,朝堂上发生了一件小事。
御史台有人上书,请求皇帝早日选定皇后,以固国本。措辞恳切,引经据典,洋洋洒洒数千言。
帝江阮看了这份奏折,没有批,也没有驳回,只是放在了一边。
第二天,又有人上书。
第三天,再有人上书。
到了第四天,联名上书的官员已经达到了二十余人。
帝江阮知道,这不是有人在背后推动,而是朝臣们真心实意地希望他早日立后。新帝登基,立后是头等大事,一天不立,人心就一天不安。
可他不能随便立一个。
他要立的那个人,还在侯府里,困在“侯夫人”的名分中,出不来。
第五天,帝江阮在朝会上亲自回应了这件事。
“朕知道,诸位爱卿关心朕的婚事,关心社稷安稳。”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但立后是大事,关乎国本,关乎社稷,不能仓促行事。朕心中有数,诸位爱卿不必再催。”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再说话。
皇帝说了“心中有数”,那就是有数。再多说,就是不知趣了。
散朝后,帝江阮回到御书房,坐在龙案后,久久没有动。
他知道,立后的事拖不了太久。朝臣们会催,太后会催,天下人都会催。他需要尽快解决赵凌和离的事,尽快让韩诺菲从“侯夫人”的身份中解脱出来。
不能再拖了。
“福安,”他唤道。
太监总管福安推门而入:“陛下有何吩咐?”
“传朕的口谕,召安远侯赵凌回京述职。”
福安愣了一下:“陛下,赵将军刚刚回京不久,现在又召他——”
“朕自有道理。”帝江阮打断他,“去传旨吧。”
“是。”
福安退下后,帝江阮站起身,走到窗前。
四月的风很暖,吹得庭院里的海棠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他看着那些花瓣,想起她说过的话——“臣妇会等。不管多久,臣妇都会等。”
他在心里说:诺菲,你等不了太久了。我已经把赵凌召回来了。等他回来,一切都会有个了断。
五月初,赵凌回京。
他接到圣旨时,正在西北巡视边防。圣旨上说得很客气——“安远侯赵凌劳苦功高,朕心甚慰,特召其回京述职,另有要事相商。”
赵凌不知道皇帝要跟他商量什么,但他不敢抗旨。
回到京城的第二天,赵凌入宫觐见。
御书房里,帝江阮坐在龙案后,看着跪在面前的赵凌。
赵凌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也更黑了。脸上的疤痕又多了一道,是战场上新添的。他的目光依旧锐利,身形依旧挺拔,整个人像一柄被反复淬炼的刀。
可帝江阮注意到,他的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心上的——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却发现目的地并不是自己真正想去的地方。
“平身。”帝江阮的声音平稳。
“谢陛下。”赵凌站起身,垂手而立。
帝江阮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赵凌,”他直呼其名,“你在西北多年,功勋卓著,朕很欣慰。但朕今天召你回来,不是为了述职。”
赵凌抬起头,看着皇帝。
“陛下有何吩咐?”
帝江阮站起身,绕过龙案,走到赵凌面前。
“朕想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说。”
帝江阮看着他,目光深沉如渊。
“你对韩诺菲——你的妻子——是什么感情?”
赵凌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皇帝会问这个问题。这不仅仅是君臣之间的问答,更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质问。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内的香炉燃尽了一炉香。
“臣……”赵凌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臣对夫人,只有敬重,没有爱慕。”
帝江阮的心跳骤然加快。
“敬重?”
“是。”赵凌低下头,“臣娶她,是因为两家联姻,各取所需。她对臣,也只有敬重,没有爱慕。臣与她……相敬如宾,却形同陌路。”
殿内安静了片刻。
帝江阮看着他,目光复杂。
“如果朕给你一个机会,”他缓缓开口,“让你和她和离,你愿意吗?”
赵凌猛地抬起头,看着皇帝。
他的眼中闪过震惊、不解、恍然,最终化为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陛下……”他的声音颤抖,“陛下与她——”
“是。”帝江阮打断他,声音平静而笃定,“朕要她。”
赵凌站在原地,面色变幻不定。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韩诺菲每次提起皇帝时微微发紧的声音,想起了她在宫中伴驾一个月后回来时眼底那一丝藏不住的温柔,想起了她看皇帝时的眼神——那种小心翼翼的、藏着千言万语却什么都不敢说的眼神。
他一直不明白。
现在他明白了。
“臣……”赵凌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臣愿意。”
帝江阮看着他,心中悬了两年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你不恨朕?”他问。
赵凌摇了摇头。
“臣与她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他说,“臣不爱她,她也不爱臣。勉强在一起,对彼此都是折磨。陛下能给她臣给不了的东西——真心。”
帝江阮沉默了很久。
“赵凌,”他说,“朕欠你一个人情。”
赵凌苦笑了一声:“陛下不必如此。臣只求一件事。”
“说。”
“和离之后,不要让她受委屈。她是太傅的女儿,是臣的前妻,也是……臣敬重的人。臣希望她过得好。”
帝江阮看着他,目光郑重如铁。
“朕答应你。”
五日后,安远侯赵凌与夫人韩诺菲和离的消息,传遍了京城。
消息是赵凌亲自对外宣布的。他说得很简单——“臣与夫人性情不合,经双方商议,自愿和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没有撕扯,没有指责,没有任何不堪的细节。
干净利落,体体面面。
侯府。
韩诺菲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海棠树。
花瓣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几朵残花在枝头摇曳,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她手里捧着那份和离书,纸笺很轻,可她的心却沉甸甸的。
自由了。
她终于自由了。
不是侯夫人,不是赵凌的妻子,不是任何人棋盘上的棋子。只是韩诺菲——一个普通的、爱着一个人的、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去爱他的女子。
“夫人……”银翘站在一旁,眼眶红红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韩诺菲转过身,看着她,微微一笑。
“以后不要叫我夫人了。”她说,“叫我小姐。”
“小姐……”银翘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小姐,您受苦了……”
韩诺菲摇了摇头。
受苦?
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在受苦。这两年来,每一步都是她自己选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她自己做的。她选了这条路,就没有资格叫苦。
“银翘,收拾东西。”韩诺菲抬起头,看着天空,“我们回家。”
太傅府。
韩重渊站在门口,看着远处驶来的马车,面色铁青。
和离的消息他已经知道了。他的女儿,太傅府的嫡女,被侯府休了——不,是和离了。虽然对外说是“双方自愿”,可在世人眼中,女子和离就是被休,就是丢脸,就是辱没门楣。
他不能接受。
马车停下,韩诺菲掀开车帘,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发间簪了一支白玉兰簪,素净而清冷。她的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悲伤或羞耻。
“父亲。”她走到韩重渊面前,跪下,叩首,“女儿回来了。”
韩重渊看着她,嘴唇微微发抖。
“你……你做的好事!”他的声音沙哑,“你到底做了什么,让赵凌非要与你和离不可?!”
韩诺菲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
“父亲,”她说,“女儿没有做任何对不起赵家、对不起侯府的事。和离是赵凌提出的,女儿同意。仅此而已。”
“他为什么要提?!”
“因为他有他的理由,女儿有女儿的理由。”韩诺菲抬起头,看着父亲,“父亲,女儿不想再被困在一段没有爱的婚姻里了。女儿想要自由。”
韩重渊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中那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清醒。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儿变了。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逆来顺受的侯夫人,而是一个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坚持、自己要走的路的女子。
他不知道这种变化是好是坏。
但他知道,他拦不住她了。
“起来吧。”他转过身,声音疲惫,“进屋去,不要站在门口丢人现眼了。”
韩诺菲站起身,跟着父亲走进太傅府。
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她站在门内,回头看了一眼。
朱红色的大门,门上贴着崭新的春联,是父亲亲手写的——“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
忠厚传家。
诗书继世。
她从小就是在这八个字的教诲下长大的。父亲教她做人要正直,要清白,要无愧于心。
她没有愧。
从来没有。
韩诺菲转过身,走进太傅府深处。
她的脚步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嘴角微微弯着。
她在笑。
因为自由了。
因为可以光明正大地爱他了。
因为不必再偷偷摸摸地在深宫里相会,不必再隔着君臣之分遥遥相望,不必再在深夜里对着月亮念他的名字。
她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边了。
消息传到宫中时,帝江阮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
福安匆匆走进来,跪在地上,声音发颤:“陛下,侯府传来消息——赵凌与韩氏和离了。韩氏已经离开侯府,回了太傅府。”
帝江阮握着朱笔的手猛地一顿。
朱笔在奏折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红痕,像一道血色的闪电,劈开了纸面。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福安不敢抬头,不敢说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
过了很久——久到福安以为皇帝不会回应了——帝江阮终于开口。
“知道了。”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等了两年的事。
可福安注意到,皇帝握着朱笔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抖动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可福安看出来了。
他伺候皇帝多年,从未见过皇帝的手发抖。
“退下吧。”帝江阮说。
“是。”
福安退出御书房,轻轻关上门。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一声叹息,又像是一声哽咽。
福安不敢多想,快步离开。
御书房里,帝江阮靠在龙椅上,闭着眼,手里握着那根月白色的发带。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激动。是一种压抑了两年、克制了两年、等待了两年之后,终于可以释放的狂喜。
和离了。
她自由了。
她不再是侯夫人,不再是赵凌的妻子,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她只是韩诺菲——那个他深爱了两年、等了两年、谋划了两年的女子。
他可以娶她了。
光明正大地、堂堂正正地,以皇帝的身份,以万里江山为聘,娶她为后。
帝江阮睁开眼,看着手中的发带。
发带很旧了,边缘毛糙,绣着的海棠几乎看不清。可在他眼里,它依旧美丽如初。
就像她。
不管经历多少风雨,不管承受多少苦难,她依旧是他心中那个清冷坚韧、傲骨铮铮的女子。
“诺菲,”他低声说,“你终于自由了。”
窗外,五月的风吹进来,带着海棠花的香气。
帝江沅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将整座皇城染成了金红色。
他看着那片绚烂的晚霞,嘴角微微弯起。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真真切切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
因为等了两年的人,终于可以属于他了。
万里天下,填不满心底的空缺。
至高皇权,抵不过心中一人。
他什么都可以不要——江山、皇位、权势、荣华——都可以不要。只要她。
只要韩诺菲。
帝江沅转过身,走回龙案后,拿起朱笔,继续批阅奏折。
他的字迹依旧端正凌厉,他的面色依旧清冷如霜,他的决策依旧精准果断。
可他的心里,装着一件事。
她自由了。
他要娶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