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日常

松本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宿舍楼还是那栋宿舍楼，灰扑扑的外墙，生锈的窗户框。楼梯间还是那股潮湿的霉味。他推开寝室的门，看见自己的床铺——薄薄的床垫，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三天前他觉得这就是正常的床，现在看起来，怎么这么小，这么硬。

他把行李放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人啊，真是由奢入俭难。

田中躺在床上翻着手机，突然“啊”了一声。松本问他怎么了。田中把手机举过来——他家族群里，他爸发了一条语音，点开来，是他爸的声音：“儿子，这真是你同学女朋友家的？是不是那种专门给人参观的城堡？门票多少钱？”

田中哭笑不得。“我说了不是参观的！是人家自己住的！”

他妈紧接着发了一条：“那姑娘家里是做什么的？不会是骗人的吧？”

田中叹了口气，把手机扣在床上。“没法解释。”

山田在旁边默默整理东西，忽然说了一句：“我昨晚没睡好。”

松本和田中同时看他。

山田说：“床太软了。翻个身都陷进去。还是硬板床好。”

三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他们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硬板床好？骗谁呢。只是不能说罢了。说了就好像在羡慕，在怀念，在舍不得。他们不想让自己显得那么没出息。

但确实舍不得。

晚饭的时候，三个人走进食堂。空气里弥漫着大锅菜的香味——不对，是味道。不是香味。以前他们觉得食堂的饭还挺好的，便宜，管饱，偶尔有红烧肉就算改善生活了。今天松本打了份红烧肉，咬了一口，放下筷子。

“怎么了？”田中问。

“没怎么。”松本又夹了一块，嚼了嚼，咽下去。他想告诉自己，这就是红烧肉，和樱之萌家做的一样，都是猪肉，都是酱油。但嘴里嚼着，怎么就不一样呢？那边的肉软烂入味，入口即化。这边的肉偏硬，还有点腥。他知道不是厨师的错，是食材的差距，是火候的差距，是钱和时间的差距。但这个差距真实得让人难过。

田中扒了两口饭，忽然说：“回去以后我要学做饭。”

松本和山田看着他。

“真的，”田中说，“不为别的。以后有了女朋友，能做顿好吃的给她。”

山田安静地吃着饭，忽然也开口了。“我想考研。”

松本看着他。

山田说：“以前觉得差不多就行。找个工作，拿份工资，能养活自己就行。现在觉得，还是想再往上走走。不是为了住大房子，就是想……试试看自己能走多远。”

松本没说话。他在想，这三天到底改变了什么？似乎什么都没改变。他们还是穷学生，还是住这间破宿舍，还是吃食堂里的饭。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山田以前从来不说“试试看自己能走多远”这种话。他总是说“差不多就行”。

晚饭后，松本给樱之萌发了条消息。“嫂子，我们到了。谢谢你这几天的招待。真的特别特别感谢。”

樱之萌回得很快：“到了就好。好好学习。”

松本看着这四个字，觉得有点好笑。好好学习——多普通的四个字，老师说过，家长说过，谁都说过的。但樱之萌说出来，他居然真的想照做。不是因为怕她，是因为不想让她觉得，她的好给了不值得的人。

他又发了一条：“乐乐还好吗？有没有想我们？”

樱之萌发了一段视频过来。乐乐趴在城堡门口的地毯上，下巴枕着两只前爪，眼睛望着门外。一动不动。樱之萌在视频里说：“送走你们以后，它就在这儿趴着了。趴了一下午。”

松本鼻子一酸。这条狗认识他们才三天。三天就记着了。

他想给乐乐发条语音，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乐乐，下次给你带火腿肠。”

夜神月家里不缺火腿肠。但他觉得，自己买的，不一样。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松本发现自己走神了。不是那种发呆的走神，是想事情的走神。他在想，樱之萌那个年纪的时候在做什么？大概也在上学。但她上的一定不是这种学校。她的教室一定很亮堂，桌椅一定是新的，老师一定不会为了赶进度而随便糊弄。可她对人那么好。她没有任何理由对他们好。她不欠他们的。他们没办法回报她。除了以后也变成那样的人。

松本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成为温暖的人。”

写完之后觉得矫情，又划掉了。但划掉的字还在，透过笔迹能看见。就像心里装进去的东西，没办法真的抹掉。

周末回家的时候，松本他妈做了一桌菜。红烧肉、炒青菜、番茄蛋汤。很普通的家常菜，油放得不多，肉切得很大块。他妈一边端菜一边说：“在外面吃得不好吧？食堂肯定没家里好吃。”

松本看着那碗红烧肉。颜色深，酱油放多了，肉切得不均匀。但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突然就红了眼眶。

他妈吓了一跳。“怎么了？不好吃？”

松本摇摇头，大口扒饭。“好吃。妈做的都好吃。”

他不是在安慰他妈。是真的好吃。不是味道上的好吃，是好在这是家里做的。城堡里的红烧肉是厨师的技艺，是精致的食材。但妈妈做的红烧肉，是“怕你在外面吃不好”。两种都好。都是真的。

他给他妈夹了一块肉。“妈，你也吃。”

他妈看了他一眼。“你这孩子，出去一趟怎么还懂事了？”

松本笑了。没解释。有些事解释不清楚。他只是在心里想，樱之萌说得对。好好吃饭，好好生活，对身边的人好。这些事不用等有钱了再做，现在就能做。

当天晚上，松本收到了山田发来的消息。“我报了考研班。下周末开始上课。”

松本问：“怎么突然这么积极？”

山田回：“不突然。想了很久了。只是以前觉得没必要想，现在觉得有必要了。”

松本想回点什么，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他把手机放到枕头边，盯着上铺的床板看。他在想，是不是每个人都会遇到那么一个人，让你突然觉得，原来人还可以这样活着。樱之萌就是那个人。只是让他们住了三天。但这三天的体验，比任何一堂课都管用。

因为他亲眼看见了。看见了一个人可以不因为富有而傲慢，可以温柔地对待每一个人，包括一条路边捡来的狗。看见了一个人可以活得这么好，同时让身边的人也觉得好。

以前他以为有钱人的生活就是吃喝玩乐，就是炫耀，就是看不起别人。但樱之萌不是。她让她身边的每个人都舒服，都自在，都觉得被尊重。这种能力，比有钱更厉害。

他想变成那样的人。

不是为了住城堡。是为了让身边的人，也觉得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