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走

十一岁的樱之萌没有等到夜神月的回复。

那封粉色的、贴着草莓贴纸的情书，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连水花都没有溅起来。她等了一天，等了一周，等了一个月。夜神月的书包里再也没有出现过粉色的信封，他的嘴里再也没有提起过那封情书。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樱之萌也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学会了隐藏。她把那份喜欢从嘴里咽回了心里，把“哥哥我喜欢你”换成了“哥哥今天天气真好”。她不再在校门口等他了，不再每天给他打电话了，不再在答录机里留言了。她不是不喜欢了，是怕他烦。

夜神月察觉到了这些变化。

他注意到她不再在校门口出现了，注意到她的电话从每天一次变成每周一次、每月一次，注意到她在答录机里的留言从长篇大论变成了“哥哥，没什么事，就是告诉你我最近挺好的”。他应该觉得轻松。他确实觉得轻松，但轻松之余，又好像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他说不上来。他只是偶尔会在放学的时候，不自觉地往校门口看一眼。那里站着的都是别人的家长、别人的朋友，没有人等他。他告诉自己，这样很好，清静。然后他收回目光，一个人走回家。

十三岁的樱之萌开始发育了。她不再是那个圆圆脸、奶声奶气的小女孩了，她长高了，下巴尖了，五官也长开了。那双粉色的眼眸依然亮晶晶的，但眼神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天真烂漫，多了一丝少女的娇俏和灵动。

她没有再去东大附属中学的校门口等夜神月，但她没有忘记他。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她把对他的喜欢写在日记里，锁在抽屉里。那些日记本越写越厚，每一页都是他的名字——“今天在商场看到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背影很像他，我的心跳快了一拍，走近一看，不是他。”“妈妈问我为什么不去找哥哥玩了，我说我长大了，不能老黏着人家。妈妈笑了笑，没说什么，但我看到她眼底有一种我看不懂的表情。大概是欣慰吧。”“月。我还是好想你。”

十五岁的樱之萌在东京的一所女子中学读高一。她已经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紫粉色的长发披在肩上，粉色眼眸像是浸在蜜糖里的琉璃，皮肤白皙通透，脸颊泛着淡淡的粉晕。她穿校服的样子在校园里是一道风景，总有男生在校门口等她。她没有理会过任何一个人。

她家里那四个哥哥已经把她宠上了天。大哥樱和希比她大九岁，已经接手了家族企业的一部分业务。他每次回家都会给她带礼物，从爱马仕的包包到限量版的草莓味香水，什么都买。他给她买东西从来不看价格，只看她喜不喜欢。每次樱之萌说“哥，太贵了”，他总是面无表情地回一句，“不贵。你值得。”

二哥樱晴彦比她大七岁，在医学院读书，是个温润如玉的男生。他不太会给妹妹买奢侈品，但他会给她做吃的。他知道她爱吃草莓，每年的草莓季都会给她做草莓蛋糕、草莓布丁、草莓奶昔、草莓果酱，变着花样地做。樱之萌吃不完，他就分给同学，嘴上说是“请大家尝尝”，眼底分明写着“这是我给我妹做的，你们尝尝就行了”。

三哥樱哲也比她大五岁，已经是个小有名气的演员了。他在外面是高冷男神，回到家就是一个没皮没脸的妹控。他每次拍戏回来都会给樱之萌带当地的特产，哪怕只是几块糖。他还会在剧组里跟人炫耀“这是我妹，好看吧？亲的”。樱之萌有时候会不好意思，但他从来不觉得有什么。

四哥樱一凛比她大三岁，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黑客。他不太会表达感情，但他会在樱之萌需要的时候默默出手——比如她抱怨某个app不好用，他第二天就给她写了一个更好的。她问他怎么做到的，他面无表情地说“随便写的”。

樱之萌在这样的宠爱中长大，却没有变成一个骄纵的大小姐。她依然会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收拾房间，依然会因为一颗草莓蛋糕开心一整天，依然会在路边蹲下来摸流浪猫。因为她的父母一直告诉她——“咱们家虽然有钱，但那是长辈们打拼来的。你自己想要的，要靠自己去挣。”

所以十五岁的樱之萌已经开始规划自己的未来了。她要考东大，不是因为东大多好，是因为东大里有他。她要想办法进入他的世界，不是以“樱家千金”的身份，而是以“樱之萌”的身份。

十六岁的樱之萌如愿考上了东大。

她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第一次主动给夜神月打了电话。她以为他会不接——他已经很久没有接过她的电话了。但这次，他接了。

“……喂。”

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低沉而清冽，像是冬天里落在雪地上的月光。樱之萌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颤，深吸一口气。“哥哥，我考上东大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恭喜。”

只有两个字。樱之萌等了那么久，等来两个字。但她的眼眶还是红了，因为她听出了他语气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以及——也许只是她的错觉——一丝高兴。

“以后，我们就是校友了。”樱之萌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

“……嗯。”

又是单音节。樱之萌咬了咬嘴唇，“哥哥，你不想跟我说点什么吗？”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好好学习。”

樱之萌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好好学习，他让她好好学习，像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叮嘱，像他对任何一个后辈的客套话。她深吸一口气。“我会的。哥哥，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贴在胸口。窗外的月光很亮，清冷地照着人间。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春天，他站在樱花树下，深棕色的短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时候她七岁，他十一岁，她仰着头看他，觉得他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人。现在她十六岁，他二十岁。她依然觉得他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人。

开学那天，樱之萌特意早起了一个小时，换了好几套衣服。最后选了一件粉色的连衣裙，头发编成麻花辫搭在肩上，化了淡妆。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深吸一口气，“樱之萌，你可以的。”

她走进东大的校门，阳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校园里人来人往，到处都是穿着正装的新生和接待的学长学姐。樱之萌在人群中寻找那张她熟悉的脸。他不是新生了，他是大三的学长，今天大概不会出现在迎新现场。但她还是忍不住到处看，万一呢？

她没有找到他。但她看到了他的名字——新生致词代表：法学部三年生，夜神月。

樱之萌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个名字。夜神月，三个字，每个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她却觉得陌生。他已经是代表新生致词的学长了，而她只是刚入学的新生，她还是他的学妹，一个在茫茫人海中不起眼的学妹。

开学典礼在大礼堂举行。

樱之萌坐在新生席里，跟旁边的同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她的心思不在聊天上，她的目光一直在舞台侧面的入口处徘徊。然后他出现了。

夜神月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从舞台侧面走出来。他走到演讲台前，站定，低头看了一眼讲稿，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樱之萌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又好像变了。还是那张冷白的脸，还是那双清冷的深褐色眼眸，还是那道挺拔的身姿。但他说不上哪里变了——也许是气场，他比以前更强了。站在那里，不需要说话，就让所有人安静下来。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低沉醇厚，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像大提琴在独奏。

“尊敬的老师们，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法学部三年生的夜神月，很荣幸能作为新生代表在此致词……”樱之萌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疏离的、冷淡的、英俊的脸，看着他微微低垂的睫毛，看着他偶尔抬起眼睛扫视全场的目光。

她想，他还是那么好看。比小时候更好看了。她好喜欢他，好喜欢好喜欢，喜欢到心口发疼，喜欢到不知道该怎么办。

致词结束，全场响起掌声。夜神月微微鞠躬，转身走下舞台。他没有往新生席这边看一眼，不知道她坐在那里，不知道她为他考上了这所学校，不知道她等了他多少年。他什么都不知道。

樱之萌坐在座位上，用力地鼓掌，掌心拍红了也不觉得疼。

她旁边的新生凑过来，“这个学长好帅啊，你认识他吗？”樱之萌摇了摇头，“……不认识。”

她不是不想说，是不知从何说起。说“我喜欢他九年了”？说“我七岁就认识他了”？说“他是我哥哥”？哪个都说不出口。

开学典礼结束后，樱之萌没有立刻离开。她坐在大礼堂的座位上，等到人群散尽，才慢慢站起来。她的腿有些发软，不是因为站久了，是因为心跳还没平复。

她走出大礼堂，阳光涌过来，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气。校园里人来人往，到处都是新生的欢声笑语。她想，她终于和他站在同一片土地上了，东大很大，大到他们可能四年都不会碰面。但她不在乎，只要知道他在某个角落，她就安心了。

樱之萌没有刻意去找夜神月。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在纠缠，不想让他觉得她烦。

她只是安静地过着自己的大学生活——上课、去图书馆、参加社团活动，有时候和朋友去逛街、吃甜品。她的生活很充实，充实到没有时间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但她会在食堂打饭的时候，不自觉地往法学部那个方向看一眼。会在路过公告栏的时候，不自觉地找他的名字。会在听说法学部有活动的时候，不自觉地想他会不会参加。她把这些小心思都藏在心里，谁也不告诉。

直到有一天，她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东大学生会。主题：关于招募校园形象大使的通知。她点开邮件，内容很官方，大意是学生会要拍一组校园宣传照，需要招募几名形象大使，有意者请于某月某日到某教室面试。

她本来打算关掉。她对这些活动不感兴趣，也觉得自己不够格。但她的目光落在邮件最后一行——摄影指导：法学部三年生，夜神月。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点了“报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