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航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来处理“我的猫是我妹妹”这件事。
处理的方式就是——不去处理。他把所有能推的事情全推了,手机调成勿扰模式,拉上客厅的窗帘,和那个自称是他妹妹的五岁小孩一起窝在沙发上,看了一整天的动画片。
不是他想看动画片。是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小女孩——他暂时还是叫她厚米,因为“左知予”这三个字对他来说太重了,像还没开封的快递,他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不敢轻易拆——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抱着一个靠枕,蓝眼睛盯着电视屏幕,表情很认真。
她已经换上了左航跑出去买的童装。粉色卫衣、灰色打底裤、一双带兔子耳朵的小棉拖鞋。左航站在童装店里的时候,导购小姐姐问他“你女儿多大”,他张了张嘴,说“五……五岁吧”,然后花了两千多块,拎着大包小包落荒而逃。
他现在看着窝在沙发上的厚米,还是觉得不真实。
电视里在放《猫和老鼠》,厚米看得很专注。左航偷偷观察她——她坐姿很奇怪,不是小孩那种东倒西歪的坐法,而是端端正正地缩着,两只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只把自己叠得很整齐的猫。她的眼睛会跟着屏幕上那只蓝色布偶猫的动作移动,瞳孔偶尔微微放大,但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
左航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厚米。”
小女孩转过头看他。
“你……你多大了?”
厚米歪了歪头,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她想了想,伸出五根手指。
“五岁。”
“五岁,”左航重复了一遍,“那你知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猫的吗?”
厚米的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她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点,那双蓝眼睛里的光亮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了一下,暗了一瞬。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转过头,继续看电视。但左航注意到她抱着靠枕的手收紧了一点,小小的指节微微泛白。
左航没有再问。
他发现自己对这个小女孩有一种很奇怪的直觉——不是养猫三年积累出的那种“她饿了”“她困了”“她今天心情不好”的经验,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不讲道理的默契。他能感觉到她什么时候不想说话,什么时候需要安静,什么时候需要有人坐在旁边,不需要做什么,就只是坐在旁边。
他把手机从勿扰模式调成响铃,翻了翻未读消息。群里张泽禹问“今天训练你不来?”,朱志鑫发了个问号,还有一个他没备注的号码问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左航回张泽禹:“有事,明天再说。”
然后他放下手机,看着厚米。厚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闭上了眼睛,靠枕歪在一边,小小的身体歪倒在沙发上,呼吸变得又轻又慢。
她睡着了。
左航看了她一会儿,起身从卧室拿了条毯子,轻手轻脚地盖在她身上。毯子刚碰到她肩膀,她的眼皮动了动,但没有醒,只是下意识地把脸往毯子里缩了缩,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含混的咕噜声。
左航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是猫的呼噜声。不是人睡觉时候的鼾声,是那种只有猫才能发出的、低频率的、像小马达一样的振动。厚米在还是猫的时候,每次被他摸下巴就会发出这种声音。
他蹲在沙发边,就那么看着她。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奶白色的头发上,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她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嘟起,粉粉的,像果冻。
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漂亮的小女孩。
但左航知道她不普通。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就这么平静地接受“我的猫是我妹妹”这件事,只是现在所有的困惑、恐惧、不安都被一层薄薄的、温热的东西裹住了,那层东西叫做“不能不管她”。
不管她是谁,不管她从哪来,不管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蹲在他的枕头边,用猫的方式喊他哥哥,用小爪子抱着他的手指不松开。
他怎么可能不管她。
厚米睡到下午四点才醒。
她醒来的方式也很像猫——不是突然睁眼弹起来,而是一个缓慢的、分阶段的苏醒过程。先是一声小小的哼唧,然后眼皮颤动了几下,然后鼻子轻轻抽动,像在闻周围的味道,最后才慢慢睁开眼睛。
她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找左航。
左航正好从厨房端着一碗粥走出来,看见她迷迷瞪瞪地从沙发上坐起来,头发炸成一个鸟窝,卫衣的领口滑到肩膀外面,露出一截细细的锁骨。
“醒了?”他把粥放在茶几上,“过来吃点东西。”
厚米眨了眨眼,从沙发上滑下来,踩着兔子拖鞋走到茶几前,看了看那碗粥。白粥,加了点肉松,冒着热气。
她没动勺子,而是抬头看了左航一眼。
左航竟然看懂了那个眼神。那是在问“你不吃吗”的意思。
“我一会儿吃,”他说,“你先吃。”
厚米这才端起碗。她吃东西的样子让左航想起了她还是猫的时候——小口小口的,不发出声音,吃到喜欢的味道会微微眯起眼睛。她吃得很慢,一碗粥吃了快二十分钟,中间停下来四次,每次停下来都会抬头看看左航还在不在。
最后一次停下来的时候,碗底还剩小半碗粥。她把碗轻轻推向左航的方向,指了指碗,又指了指他的嘴。
“你让我吃完?”左航问。
厚米点头。
左航看着那碗被她吃过的、碗沿还沾着一点米粒的粥,沉默了两秒,端起来三口两口喝完了。
厚米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笑的时候真的和他很像。不是五官像的那种像,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笑意从眼睛里先漫出来,然后才是嘴角,最后是那两颗小小的虎牙。整个笑容的节奏、幅度、收尾的方式,都像是左航自己的笑容被缩小了、柔化了、移植到了一张小女孩的脸上。
左航放下碗,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他清了清嗓子:“厚米,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好不好?”
厚米看着他,表情认真起来。
“你是人吗?我是说,你一直都是人,只是变成了猫的样子?”
厚米点头。
“你还记得你变成猫之前的事吗?”
厚米的表情又出现了那种微妙的变化。她低下头,把手指绞在一起,沉默了很久。久到左航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左航懂了。记得一些,不记得全部。
“你……为什么来找我?”
这是他最想问的问题,也是最怕听到答案的问题。他怕她说出一些他无法理解的事情,更怕她说出一个让他心碎的答案。
厚米抬起头,蓝眼睛直直地望着他。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点了点左航的胸口,正对着心脏的位置。
然后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蓝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瞳孔里映着左航的脸。
左航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不知道这个动作具体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她在说:我和你,是一样的。或者她在说:你在这里,所以我也在这里。又或者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猫表达“你是我的”的方式——用爪子轻轻搭在你的心口上,告诉你,这个位置归我了。
晚上七点,门铃响了。
左航从沙发上弹起来,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谁?这个点谁来?是不是该先把厚米藏起来?怎么解释我家有个五岁小孩?
他看了一眼厚米。厚米正蹲在茶几旁边玩他给她买的积木,听到门铃声耳朵动了一下——是真的动了一下,左航看得清清楚楚,她的耳廓有一个细微的、向音源方向的转动。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张泽禹。
左航松了一口气,拉开门,但只开了半条缝:“你怎么来了?”
张泽禹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没摘,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他歪着头看了一眼左航的表情,皱了皱眉:“你今天一整天没回消息没接电话,朱志鑫说你手机打不通,让我顺路来看看。你怎么了?脸这么白?”
“没事,”左航说,“就是有点累。”
张泽禹显然不信。他把奶茶往前递了递:“让我进去坐坐呗,外面冷。”
左航犹豫了大概两秒钟。张泽禹在这两秒钟里完成了从“疑惑”到“警觉”的转变,他眯起眼,压低声音:“左航,你家里是不是藏着什么人?”
左航:“……”
张泽禹不等他回答,直接伸手把门推开了。
他走进去的那一步顿住了,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在原地。
客厅的茶几上摊着一堆积木。一双兔耳朵小棉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沙发前面。茶几上还有一个吃了一半的苹果,上面有小牙印。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小女孩。
厚米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蓝眼睛安静地望着他。她穿着粉色卫衣,头发有点乱,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那种软乎乎的红晕。
张泽禹和厚米对视了三秒。
他把奶茶放在鞋柜上,回头看向左航,表情非常复杂,震惊和困惑底下藏着一丝他努力压制的、即将爆发的某种情绪。
“左航,”他声音有点飘,“你是不是……偷偷生了个孩子?”
左航:“……………………”
他深吸一口气,关上防盗门,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你说。”
“她是我猫。”
张泽禹沉默了五秒钟,然后非常缓慢地、一字一顿地说:“你的意思是,你让一只猫怀了你的孩子。”
“不是!”左航差点被自己呛死,“她是我的猫!我的猫变成了一个小孩!这就是我的猫!厚米!你见过的厚米!”
客厅里安静了。
张泽禹看看左航,又看看沙发上那个小女孩。小女孩自始至终没有移开视线,一直安静地望着他,那双蓝眼睛清澈得不像话,瞳孔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琥珀色,像猫眼石在光线下才会显现的那层光晕。
张泽禹蹲下来,和小女孩平视。他的动作很慢,像靠近一只容易受惊的小动物。
“你叫厚米?”他轻声问。
小女孩点了点头。
“你以前是一只布偶猫?”
小女孩又点了点头,然后想了想,张开嘴,轻轻地“喵”了一声。
张泽禹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左航,嘴唇微微发抖,左航以为他要说些什么高深的话,比如“这不科学”或者“你疯了吧”。结果张泽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就说她以前看我的眼神不对劲!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在你家打游戏,她就蹲在电视机上看我,看了整整一个小时!我当时就跟我自己说,这只猫看人的方式不对,这不是猫的眼神,这是——”
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蹲着的时候,面前的小女孩忽然伸出小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动作很轻,像猫评估一个陌生人时矜持的试探——先用爪子轻轻搭一下,感觉没问题,再整个儿蹭上去。厚米的动作完全符合这个流程:先摸摸,然后往前挪了一点,然后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肩膀。
张泽禹整个人石化了。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左航,嘴唇一张一合,发出的声音像生锈的齿轮在艰难转动:“她……她在……蹭我……”
左航靠在门板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胸口那层薄薄的、温热的东西变得更厚了一点。他说不清那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情绪,但看着厚米主动亲近张泽禹的样子,他莫名地觉得安心。
厚米在还是猫的时候,就很喜欢张泽禹。不是那种对所有人都礼貌性的友善,而是真的、有选择性的喜欢。每次张泽禹来家里,厚米都会从她不知道哪个角落里钻出来,蹲在一个能看见他的位置,安安静静地看着。
左航那时候以为厚米是喜欢张泽禹带来的某种气味。现在想来,也许厚米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判断一个人——这个人值得信任吗?这个人会对哥哥好吗?这个人可以靠近吗?
而她把张泽禹归类为“可以”。
“张泽禹,”左航说,“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张泽禹终于从小女孩的蹭蹭攻击中回过神来,站起身,表情变得认真了:“你说。”
“帮我查一个人。”
“谁?”
左航沉默了一会儿。
“左知予。”
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也从未在父母口中听说过这个名字。但当厚米在他掌心里写下那三个字的时候,他有一种非常强烈的、不讲道理的直觉——这个名字是真实的,这个人是存在的,这个人和他有关系。
而他需要知道,是什么样的关系。
张泽禹走后,厚米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不再玩积木,也不再看电视,就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自己的脚趾。
左航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张泽禹走之前对他说的话。张泽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奶茶也没喝,就那么拎着,表情严肃得不像平时那个嬉皮笑脸的人。
“左航,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觉得我神神叨叨的。”
“你说。”
“我奶奶以前跟我说过,猫这种东西,是很记恩的。你对它好,它记你一辈子。但有些猫不是普通的猫,它们是那种——怎么说呢——欠了人家东西,这辈子变猫来还的。”
张泽禹顿了顿,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厚米,压低声音:“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你捡到了她,而是她找到了你?”
左航没有回答。他站在门口,看着张泽禹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前,张泽禹冲他比了个“电话联系”的手势。
他关上门,回到客厅。
厚米抬起头看他,蓝眼睛里有他读不懂的东西。
左航在她旁边坐下,想了想,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奶白色的头发从指间滑过,又细又软,和她还是猫的时候一模一样。
厚米眯起眼睛,发出一声小小的、满足的叹息。
左航忽然笑了。
他想,管她是谁呢。管她从哪里来。管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在这里。她在他的沙发上,穿着他买的粉色卫衣,脚上蹬着兔子拖鞋,头发乱糟糟的,蓝眼睛亮晶晶的,像一颗小小的、温热的、会呼吸的星星。
这就够了。
窗外,重庆的夜晚来了。万家灯火亮起来,远远近近的,像散落在人间的星河。
左航靠在沙发上,厚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窝到了他身边,小小的身体靠在他的手臂上,像一只找到了最暖和的位置的猫。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听到了她细微的、均匀的呼吸声。
然后在那个声音里,安静地、安稳地、安心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