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雨了。
温书沐是被雨声吵醒的。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叮叮咚咚的,像有人在弹一首乱七八糟的钢琴曲。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被子是淡蓝色的,洗了太多次,边角已经起毛了。
直播间里,三十岁的温书沐早就在了。她不需要睡觉。意识不需要休息,但她会假装休息。她会闭上眼睛,想象自己躺在一张很软的床上,旁边有一个很暖的人。那个人是谢未晚。但谢未晚不在。他已经不在很久了。
【宿主,】系统的声音响起来,【十七岁的她还没醒。】
“让她睡。下雨天适合睡觉。”
【你今天不催她了?】
“不催了。下雨天什么都做不了。他也不会在下雨天出门。他讨厌下雨。”
【你怎么知道他讨厌下雨?】
“因为下雨天他的头发会湿。湿了就会塌。塌了就会遮住眼睛。遮住眼睛他就看不清路。看不清路他就会烦躁。他烦躁的时候会用脚踢石头。”
【你观察得真细。】
“我说过了。五年。”
【不是五年。是五年零三个月。你死了快两年了。加起来是七年零三个月。】
“你在帮我算时间?”
【本系统在帮你记着。你忘了的时候,本系统提醒你。】
屏幕上的窗帘动了一下。风从窗缝挤进来,吹起了淡蓝色的布角。
十七岁的温书沐掀开被子,坐起来。头发比昨天还炸,像一只刚打完架的猫。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看到了窗外灰蒙蒙的天。
“下雨了。”她说。
【是的。下雨了。】系统在她脑子里说。
“他没带伞。”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每天都不看天气预报。他出门之前只看时间。时间到了就走。不管有没有太阳,不管有没有雨。”
【你才认识他两天。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不是你让我观察的吗?”
【本系统让你观察,没让你把他研究透。这是变态。】
“这是喜欢。”
【有区别吗?】
“有。变态是偷偷看。喜欢是——下雨天会想他有没有带伞。”
十七岁的温书沐从床上爬下来,走到窗前往外看。雨不算大,但也不是毛毛雨。落在水坑里会起泡泡的那种。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翻衣柜。
直播间里,三十岁的温书沐看着她的动作,皱了皱眉。
“她在找什么?”她问。
【本系统不知道。本系统没有透视功能。本系统只能看到她翻衣柜,看不到衣柜里面。】
“你这个破系统。”
【本系统不否认。】
十七岁的温书沐从衣柜里翻出了一把伞。粉色的。上面印着小熊。她看了两秒钟,把伞扔回去了。
然后又翻出一把。蓝色的。上面什么都没有。她又看了看,又扔回去了。
然后又翻出一把。黑色的。很大。大到可以遮两个人。
她拿着这把伞,站了一会儿。
直播间里,三十岁的温书沐笑了。
【宿主,你笑什么?】
“她翻了三把伞。粉色的不要,蓝色的不要,黑色的留下了。”
【黑色有什么特别的?】
“黑色像他的伞。他也用黑色的伞。”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下雨天他给我打过伞。黑色的。很大。大到可以遮两个人。”
【那他人呢?】
“在伞下面。”
【本系统是说,他现在在哪?】
“在另一个直播间里。看着十七岁的自己。也在想我。”
【宿主,你确定?】
“不确定。但我愿意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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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未晚今天出门的时候,没有看天气预报。他从来不看天气预报。他只看时间。七点二十五分,出门。不早不晚。
但他今天在门口站了一下。
因为下雨了。
雨不大,但也不是毛毛雨。落在肩膀上会留下深色的圆点,一个一个的,像有人拿笔在他校服上点了几下。
他站了三秒钟。然后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低下头,走进了雨里。
直播间里,三十岁的谢未晚看着屏幕上的少年,叹了口气。
【宿主,】他的系统说,【他又没带伞。】
“他从来不带。”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淋雨不会死。”
【但会感冒。】
“感冒也不会死。”
【但会难受。】
“难受也不会死。”
【那什么会死?】
“失去她。”
系统沉默了。
屏幕上,少年在雨里走着。脚步很快,校服已经湿了一半。头发塌下来了,遮住了眼睛。他甩了一下头,把刘海甩开,然后又塌下来了。他不再甩了。他眯着眼睛往前走。
学校门口。雨还在下。
谢未晚站在门廊下面,拧校服上的水。校服湿透了,拧出来的水滴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滩。他甩了甩头发,水珠四溅。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一个人。
十七岁的温书沐。
她站在门廊的另一头,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伞。她也淋湿了——她打了伞,但还是在雨里站了很久。校服肩膀那块深了一个色号,头发梢挂着水珠,像一颗一颗的小玻璃球。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中间是灰蒙蒙的雨幕。
十七岁的温书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不知道说什么。她手里有一把黑色的伞,很大,大到可以遮两个人。她想把伞给他。但怎么说?“你没带伞,给你”?太直接了。“我多带了一把”?太假了。她站在雨里等了他十分钟,就为了说一句“给你伞”。但现在他站在面前,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直播间里,三十岁的温书沐急得站了起来——如果她有腿的话。
“快说啊。”她说。
【她说不出口。她紧张。】
“让她说“你没带伞”。”
【她说了。】
十七岁的温书沐张嘴了。
“你——”
谢未晚看着她。
“你没——”
她卡住了。
雨声很大。她的声音很小。
谢未晚皱了皱眉。“什么?”
十七岁的温书沐深吸一口气。
“你没带伞!”她说。声音比之前大了一点,但还是被雨声盖住了一半。
谢未晚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校服。“带了还会湿吗?”
十七岁的温书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直播间里,三十岁的温书沐捂住了脸。
【宿主,她卡住了。她又卡住了。】
“让她把伞递过去。别说话了。说话不适合她。”
【好的。本系统转达。】
十七岁的温书沐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伞递了过去。
“给你。”
谢未晚看着那把黑色的伞。很大。很旧。伞柄上的漆都磨掉了一块。
“你呢?”他问。
“我——”
她又卡住了。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只想着给他送伞,没想过自己怎么办。她家离学校很近,跑回去只要五分钟。但她说不出来。因为她一紧张就忘词。
“我跑回去。”她终于憋出来了。
谢未晚看着她。她的校服湿了,贴在身上。她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他看出来了。她每次紧张的时候,手都会攥成拳头。现在她的手攥着伞柄,指节发白。
他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把伞推了回去。
“不用了。”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雨里。
十七岁的温书沐站在原地,手里举着那把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她愣了很久。然后她蹲了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直播间里,三十岁的温书沐看着屏幕上的女孩,没有说话。
【宿主,她哭了。】
“我知道。”
【你难过吗?】
“不难过。”
【你骗人。】
“嗯。我骗人。”
屏幕上,女孩蹲在门廊下面,肩膀在抖。雨还在下。那把黑色的伞倒在她脚边,被风吹得微微滚动。
三十岁的温书沐看着十七岁的自己,想起了当年。她也送过伞。也是下雨天。他也没要。他也是转身走了。她也在他走后蹲下来哭了。
一模一样。
时间过去了七年,什么都没变。他还是不会接她的伞。她还是会在被拒绝后哭。
【宿主,】系统说,【本系统查了一下。他的好感度没变。还是12/100。】
“我知道。”
【他不要她的伞,好感度没降。说明不是讨厌她。说明是他自己的问题。】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难过?】
“因为十七岁的她不知道。她以为他讨厌她。她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她以为那把伞不够好。但其实不是。是他不敢接。”
【不敢?】
“嗯。不敢。接了就会欠。欠了就要还。他还不起。他觉得他还不起。”
【接一把伞而已,有什么还不起的?】
“不是伞。是心。接了伞,心就动了。他怕心动。”
【本系统不懂。心动有什么好怕的?】
“因为心动之后就是心痛。他怕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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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未晚走进教室的时候,全身湿透了。校服贴在身上,头发往下滴水。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水滴在地板上,很快就汇成了一小滩。
教室里的人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没人说话。没人问他“你怎么没带伞”。因为大家都知道,他不会回答。
他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书包湿了,课本湿了,笔记本湿了。他把课本拿出来摊在桌上,让它自己干。然后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宿主,】他的系统在意识空间里说,【他趴下了。】
“我知道。”
【他在想她。】
“想什么?”
【想她蹲在门廊下面的样子。她哭了。他看到了。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蹲在地上,肩膀在抖。他看到了。】
“他后悔了吗?”
【不知道。他的表情没变。但他的心跳快了。比平时快15%。】
“那是心动还是后悔?”
【本系统分不清。本系统只能告诉你数据。数据是客观的。但数据不会告诉你他心里的答案。】
谢未晚看着屏幕上的少年。少年把脸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但他的手指在桌上画着什么。一下一下的,很轻。
他凑近看。
是一个字。
“伞”。
他在写“伞”字。一遍又一遍。写了划掉,划掉又写。
【宿主,他在写“伞”。】
“我知道。”
【为什么要写“伞”?】
“因为她今天给他送了伞。他没要。他后悔了。但他不会说后悔。他只会写“伞”。】
【写“伞”有什么用?】
“写多了就记住了。记住了下次就会接了。”
【真的吗?】
“不知道。但他在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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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课。教室里。
十七岁的温书沐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她的校服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很不舒服。她没有换衣服,因为没带。她也没有伞了,因为伞丢在了门廊下面。她走的时候忘了拿。
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只猫。猫是湿的。她给猫画了雨滴,一滴一滴的,从猫的胡须上掉下来。
【宿主,】系统在她脑子里说,【你在画湿猫。】
“嗯。”
【为什么画湿猫?】
“因为我现在像一只湿猫。他也像一只湿猫。大家都像湿猫。”
【本系统不懂。但本系统觉得你画得很好。】
“哪里好?”
【猫的眼睛很像他。】
十七岁的温书沐低头看了看猫的眼睛。圆圆的,黑黑的,冷冷的。确实有点像。
她把猫的眼睛涂掉了。改成了一条线。一条很细很长的线,像他看窗外的样子。
“这样更像。”她说。
【本系统同意。】
她画完之后,盯着那只猫看了一会儿。然后在猫旁边写了一行字:“他不要我的伞。”
又写了一行字:“是不是因为不喜欢我?”
又写了一行字:“才认识三天,应该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
又写了一行字:“那就是他讨厌我。”
又写了一行字:“也不像。他昨天还吃了我的橘子。”
又写了一行字:“那为什么不要伞?”
又写了一行字:“想不通。”
直播间里,三十岁的温书沐看着这行字,叹了口气。
【宿主,你在叹气。】
“嗯。”
【你叹气的样子很老。像四十岁。】
“我二十三。死了快两年了。加起来算是二十五。”
【二十五不老。】
“但心老了。”
【本系统不懂。本系统没有心。但本系统的代码很老。写了二十年了。比你的心老。】
“那你懂了吗?”
【懂什么?】
“懂他为什么不要伞。”
【本系统不懂。但本系统猜。猜对率8%。你要听吗?】
“听。”
【他怕。怕接了就会有下一次。有了下一次就会有很多次。很多次之后就会忘不掉。忘不掉就会疼。他不想疼。】
三十岁的温书沐沉默了。
“你说得对。”她说。
【本系统猜对了?】
“嗯。猜对了。”
【本系统的猜对率从8%升到了9%。这是本系统的高光时刻。本系统要记下来。本系统写进代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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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食堂。
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湿漉漉的地面晒出了蒸汽。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混着饭菜香,混着桂花香。
十七岁的温书沐端着餐盘找位置。她今天不想坐在谢未晚对面。因为太丢人了。她送伞被拒绝了,还在他面前蹲下来哭了。她觉得自己在他眼里可能已经不是一个正常的女生了。是一个会撞垃圾桶、会看空气、会蹲在地上哭的奇怪女生。
【宿主,】系统说,【他在你十一点钟方向。一个人。今天吃的是面条。】
“我不去。”
【为什么?】
“因为今天不想再丢人了。”
【你今天没丢人。你送伞了。他没要。那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但是我在他面前哭了。”
【他看到了吗?】
“看到了。他走的时候回头了。我看到了。”
【他回头了?】
“嗯。回头了。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回头说明他在意。不在意的人不会回头。】
“那为什么不要伞?”
【本系统不知道。本系统只知道他回头了。回头+1。不要伞-1。加起来是0。不亏。】
“你这个算法太数学了。喜欢不是数学。”
【那喜欢是什么?】
“喜欢是——明明知道他不喜欢我,我还是想给他送伞。”
十七岁的温书沐端着餐盘,绕了一圈,坐在了离谢未晚最远的角落。她坐下来的时候,餐盘“砰”的一声砸在桌上。周围的人看了她一眼,她又丢人了。
但她不在乎了。反正她已经丢了很多次了。再多一次也没关系。
直播间里,三十岁的温书沐看着十七岁的自己坐在角落里,一个人吃饭。她的对面没有人。她的旁边也没有人。她一个人。
【宿主,你当年也这样吗?】
“哪样?”
【一个人坐在角落吃饭。离他远远的。】
“嗯。送完伞被拒绝之后,我一个人坐了一个星期的角落。”
【一个星期?】
“嗯。一个星期。后来他来找我了。”
【他来找你了?】
“嗯。他走过来,坐在我对面。说“你最近怎么不坐我对面了”。我说“你又不喜欢我坐对面”。他说“我没说不喜欢”。我说“你也没说喜欢”。他说“我不说,但你可以坐”。然后我就坐回去了。”
【就这样?】
“就这样。没有“我喜欢你”,没有“我们在一起吧”。什么都没有。就是“你可以坐”。】
【好蠢。】
“嗯。好蠢。但那是我们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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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未晚在吃面条。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面条很长,他吸进嘴里的时候发出“嗖”的一声。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他又发出了一声。
他在往角落里看。
十七岁的温书沐坐在最远的角落。一个人。低着头在吃饭。她的对面没有人。
他看了她两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面。
【宿主,】他的系统说,【他又看她了。今天第三次了。】
“我知道。”
【他为什么一直看她?】
“因为他想让她坐过来。”
【那他不叫她?】
“不叫。他不会叫的。”
【为什么?】
“因为叫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想她。他不想承认。”
【好蠢。】
“嗯。好蠢。”
屏幕上,少年吃完了面。他端起餐盘站起来,走了几步,停了一下。他看了看角落里的女孩,又看了看自己餐盘里的碗。他想了想,然后走向了回收处。
他没有走过去。
他没有叫她。
他走了。
直播间里,三十岁的谢未晚看着少年的背影,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