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教学楼门口。
十七岁的温书沐背着书包走进校门。她今天穿了一双新鞋，白色的，很干净。她低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踩到任何脏东西。
直播间里，三十岁的温书沐正在喝意识咖啡——她没有嘴，但她觉得自己在喝。这是一种自我欺骗。
【宿主，】系统说，【她进校门了。】
“我看到了。”
【目标也在里面。谢未晚。他已经到了。正在教学楼下面翻书包。他的校园卡又塞到夹层里了。他又找不到了。他又在皱眉了。他又在咬嘴唇了。】
“你能不能不要播报得这么详细？”
【不能。这是我的工作。而且你每次听到这些细节的时候，心率都会上升。你看，你又上升了。】
“我没有心脏。”
【意识也有心率。我测的。虽然不知道准不准，但数字在变。刚才从72升到了89。你是在兴奋吗？】
“不是兴奋。”
【那是什么？】
“是紧张。”
十七岁的温书沐走进了教学楼。她经过谢未晚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直播间里，三十岁的温书沐屏住了呼吸。
“快，系统，”她说，“跟她说。”
【说什么？】
“让她撞他。”
【撞？怎么撞？】
“就是假装不小心，撞上去。偶像剧里都这么演。”
【你看偶像剧？】
“我死之前看了很多。”
【那你应该知道偶像剧里的女主角撞完男主之后，都会被他接住。你的十七岁版本撞完他，可能会被他推开。他的好感度现在是5/100。5分的好感度，接不住人。】
“那就撞轻一点。”
【撞轻了就不叫撞了。叫蹭。蹭更奇怪。】
“你能不能别分析了？快说！”
系统叹了一口气——如果它有肺的话。然后它在十七岁的温书沐脑子里开口了。
【宿主，本系统建议你制造一次偶遇。】
十七岁的温书沐停下脚步。“偶遇？怎么制造？”
【假装低头看手机，然后不小心撞到目标身上。】
“那不是碰瓷吗？”
【叫“制造浪漫”。本系统看过《流星花园》，杉菜就是这么撞道明寺的。】
“那是偶像剧。”
【你和偶像剧女主角的差距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大。唯一的区别是她们撞完会在一起，你撞完可能会被骂。但没关系，本系统会安慰你的。】
十七岁的温书沐犹豫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谢未晚的背影。他还在翻书包，完全没注意到她。
“好吧。”她说。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假装低头看。屏幕是黑的。她没有注意到。
一步。两步。三步——
直播间里，三十岁的温书沐攥紧了拳头——如果她有拳头的话。
“她要撞了，”她说，“她要撞了——”
“砰。”
十七岁的温书沐没撞到谢未晚。
她撞到了走廊里的垃圾桶。
铁皮的。声音很大。“嗡——”的一声，像寺庙里的钟。垃圾桶晃了几下，差点倒了，但没倒。它稳稳地站在那里，像一个经历了太多风雨的老兵。
手机飞出去了。在空中翻了不知道多少圈，落地的时候屏幕朝下。不用看，肯定碎了。
书包的拉链没拉好，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卫生巾、创可贴、一支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筷子、半包纸巾、一个橘子。橘子滚了出去，滚到了谢未晚脚边。
十七岁的温书沐趴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周围有人笑了。
谢未晚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橘子。又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女孩。然后他捡起了那个橘子，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他没有扶她。没有问她疼不疼。甚至没有说“你没事吧”。他捡了橘子，走了。
十七岁的温书沐趴在地上，脸贴在地面上，恨不得原地消失。
直播间里，三十岁的温书沐捂住了脸——如果她有脸的话。
“太丢人了。”她说。
【本系统同意。】
“她撞到了垃圾桶。”
【本系统看到了。】
“橘子滚到了他脚边。”
【本系统也看到了。】
“他还把橘子捡走了。”
【本系统觉得那是好事。他捡了她的橘子。说明他不排斥她的东西。】
“他捡的是橘子，不是她。”
【但橘子的主人是她。他吃了那个橘子，就等于吃了她的——】
“闭嘴。”
【好的。本系统闭嘴。但本系统想提醒你，她的膝盖破了。在流血。】
三十岁的温书沐看着屏幕上的女孩。女孩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地上的东西捡回书包。卫生巾、创可贴、筷子、纸巾。橘子没捡，因为已经被他拿走了。
她的膝盖上破了一块皮，血珠渗出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疼不疼？”三十岁的温书沐在心里问。
女孩听不到。但她蹲下来，按了一下膝盖，皱了一下眉。
“疼。”她小声说。
直播间里，三十岁的温书沐觉得自己的膝盖也疼了一下。
【宿主，】系统说，【你在共情。】
“嗯。”
【这是好事。说明你还活着。】
“我已经死了。”
【意识活着。意识活着也是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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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未晚走出十几步之后，停了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橘子，看了看。橘子摔裂了一道口子，汁水沾到了他的手指上。
【宿主，】他的系统在意识空间里说，【你捡了她的橘子。】
“不是我捡的。是他捡的。十七岁的他。”
【有区别吗？】
“有。我控制不了他的身体。他捡橘子是他自己的决定。”
【那他为什么捡？】
谢未晚沉默了一下。他看着屏幕上的少年。少年把橘子放回了口袋，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停，但手指在口袋里摸着那个橘子，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因为他觉得可惜。”谢未晚说，“一个橘子，摔裂了，但还能吃。扔了可惜。”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十七岁的我，还没有学会扔掉还能吃的东西。他也不知道，很多年以后，他会扔掉很多比橘子更重要的东西。”
【比如什么？】
“比如她。”
【宿主，你又在伤感了。】
“嗯。”
【本系统给你放一首歌吧。《心太软》怎么样？】
“不要。”
【《最浪漫的事》呢？】
“不要。”
【那本系统唱《月亮代表我的心》。本系统唱得比兄弟系统好。本系统在群里练过。】
“……你们的群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一个AI群。大家在里面发语音，互相点评。兄弟系统每次发完语音，群主都会发一个“呃”字。它很受伤。】
“你怎么知道它受伤？”
【因为它发了大哭的表情。连续发了二十个。然后被群主禁言了。】
谢未晚觉得自己可能活在一个假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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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课。教室里。
十七岁的温书沐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她的膝盖上贴了一个创可贴，是系统提醒她贴的。系统说：“你不贴会感染。感染了会发烧。发烧了会影响攻略效率。攻略效率低了本系统会被格式化。”她只好贴了。
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只猫。猫旁边写了一行字：“今天撞到了垃圾桶。好丢人。”
然后她又写了一行字：“但他捡了我的橘子。”
然后她又写了一行字：“他会不会觉得我是故意的？”
然后她又写了一行字：“算了。他可能根本没记住我。”
直播间里，三十岁的温书沐看着这几行字，笑了。
【宿主，你笑了。】
“嗯。”
【她在意他记不记得她。这是喜欢的前兆。】
“我知道。”
【你不打算告诉她吗？】
“不告诉。让她自己发现。发现的喜欢，比被告知的喜欢，甜一百倍。”
【你说话好有道理。你是不是偷偷看过很多鸡汤文？】
“我死之前看了很多。”
【你死之前到底看了多少东西？】
“很多。因为我知道我要死了，所以想把没看过的都看完。”
系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它说：【宿主，你又伤感了。】
“嗯。”
【本系统给你唱首歌吧。这次真的不跑调。本系统练了一晚上。】
“你一个系统怎么练？”
【在心里练。我也有心。虽然也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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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排靠窗。
十七岁的谢未晚在听课。不对，他没有在听课。他在看窗外。银杏叶又开始掉了。
但他的脑子里在想一件事：那个橘子。
他摸了摸口袋。橘子还在。他拿出来看了一眼，裂口的地方已经氧化了，变成了褐色。他想了想，还是掰开吃了一瓣。
酸的。
他皱了一下眉。
但他把整个橘子都吃完了。
直播间里，三十岁的谢未晚看着少年吃橘子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宿主，】他的系统说，【他在吃她的橘子。】
“我看到了。”
【他吃了。一瓣都没剩。】
“他以前就爱吃橘子。”
【你怎么知道？】
“因为前世她每次给他带橘子，他都会吃完。他嘴上说“不用带了”，但每次都吃完了。”
【那他为什么不自己买？】
“因为他懒。也因为——她买的比较甜。”
【橘子还有区别？不都是甜的吗？】
“她买的不一样。她买的是她挑的。她挑橘子的时候会很认真，每一个都要捏一下，太软的不行，太硬的不行。她挑的橘子，都是刚刚好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旁边看过。很多次。”
【偷看？】
“光明正大地看。她不介意。”
【你怎么知道她不介意？】
“因为她每次挑橘子的时候，都会多挑一个。那个是给我的。”
系统沉默了一下。
【本系统也想吃橘子。可惜本系统没有嘴。】
“你可以想象。”
【本系统想象了。想象出来的味道是代码味。】
“那就吃代码味的橘子。”
【好吃吗？】
“好吃。因为是想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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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课下课。走廊里。
十七岁的温书沐又走到了谢未晚经常经过的那条走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到这里。但直播间里的三十岁温书沐知道。
【宿主，】系统说，【她又在等他了。】
“我没有等。我只是路过。”
【你已经路过了三次。这条走廊不是去厕所的必经之路。你绕远了。】
“我就是想多走几步。锻炼身体。”
【你刚撞完垃圾桶，膝盖还贴着创可贴，你锻炼什么身体？】
“你能不能别拆穿我？”
【不能。这是我的功能。】
十七岁的温书沐深吸一口气，继续在走廊里“路过”。第四次经过的时候，谢未晚从拐角处走过来了。
她心跳加速。
直播间里，三十岁的温书沐心跳也加速了。
“他又来了，”她说，“他又来了——”
【本系统看到了。你的心率已经升到95了。】
“闭嘴。”
【本系统只是在提醒你。你太紧张了。】
“我没有紧张。”
【你的意识在发抖。】
“我没有身体怎么发抖？”
【意识也会发抖。我测的。虽然不知道准不准，但你在抖。】
谢未晚走过来了。
十七岁的温书沐看着他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起了系统的建议：制造偶遇，假装不小心撞上去。
但她上次撞到了垃圾桶。
这次不能再撞垃圾桶了。
那撞什么？
她想了想。没想出来。
他已经走过来了。
来不及了。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砰。”
这次她没有撞到垃圾桶。
她撞到了谢未晚的胸口。
他的胸口很硬。像一堵墙。她的额头撞上去，发出了一声闷响。
她睁开眼睛，看到谢未晚正低头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生气，不是烦，是——你在干什么？
“对不起。”她说，“我没看路。”
谢未晚沉默了两秒钟。
“你昨天也没看路。”他说。
十七岁的温书沐愣了一下。他记得。他记得她昨天也撞了。
“我眼睛不太好。”她说。
“你眼睛不好还看手机？”
“我在看……空气。”
谢未晚又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他绕过她，走了。
十七岁的温书沐站在原地，脸上烧得像着了火。
直播间里，三十岁的温书沐把脸埋进了手里——如果她有手的话。
“她说了什么？”她说，“‘我在看空气’？谁会看空气？”
【本系统觉得这个回答很有创意。】
“那是丢人。”
【丢人和创意只有一线之隔。她跨过去了。跨到了丢人那边。】
“你能不能别分析了？”
【好的。本系统闭嘴。但本系统想提醒你——他刚才说了“你昨天也没看路”。他记得她。他记得她昨天撞了垃圾桶。】
三十岁的温书沐抬起头。
“他记得？”
【对。他记得。17分的好感度，记不住人。5分的好感度，更记不住人。但他记住了。这说明——】
“说明什么？”
【说明他的好感度系统可能坏了。或者他的记忆力太好。或者——他也在关注她。】
三十岁的温书沐看着屏幕上的少年。少年已经走远了，但他走路的姿势和之前不一样。他的头微微侧了一下，像是在听身后的声音。
“他在听。”她说。
【听什么？】
“听她有没有跟上来。”
【她没有跟上来。她站在原地。她还在脸红。】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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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未晚走远了之后，脚步慢了下来。
他在想一个问题：她为什么每次都不看路？昨天撞垃圾桶，今天撞他。明天会撞什么？撞墙吗？
【宿主，】他的系统说，【他在想她。】
“想什么？”
【想她为什么不看路。他在担心她明天会撞墙。】
“他不是担心。他是好奇。”
【有区别吗？】
“有。担心是想保护。好奇是想了解。他对她还是好奇的阶段。但好奇是喜欢的开始。”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因为我对她也好奇过。好奇她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吃饭，好奇她为什么总在笔记本上画猫，好奇她的耳朵为什么会红。”
【然后呢？】
“然后我就喜欢上了。”
【因为好奇？】
“因为了解。好奇是敲门砖。了解是开门。喜欢是走进去。”
【那你现在走进去了吗？】
“我走进去了。门关上了。我出不来了。”
【宿主，你又在伤感了。】
“嗯。”
【本系统给你唱首歌吧。这次不跑调。本系统发誓。】
“你上次也发誓了。”
【上次是意外。这次是真不跑调。】
“那你唱吧。”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跑调了。
比上次还严重。
谢未晚闭上了眼睛。
他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也出不来了。
不是从门里出来。是从这个系统的歌声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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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食堂。
十七岁的温书沐端着餐盘找位置。她今天不想坐在谢未晚对面。因为太丢人了。她昨天撞了垃圾桶，今天撞了他，还说了“我在看空气”。她觉得自己已经不适合在任何有他的空间里出现了。
【宿主，】系统说，【她在找位置。她不想坐他对面。】
“那她坐哪？”三十岁的温书沐问。
【她想去角落。离他最远的角落。】
“不行。让她坐过去。”
【她不想。】
“你跟她说，这是任务。不做完任务会被惩罚。”
【惩罚什么？】
“你就说……会扣她零花钱。”
【她没有零花钱。她才十七岁。她的零花钱都是你爸妈给的。】
“那就说会扣她的颜值。”
【扣颜值？这合理吗？】
“她是十七岁。她会信的。”
系统犹豫了一下。然后在十七岁的温书沐脑子里开口了。
【宿主，本系统建议你坐在目标对面。如果你不坐，本系统会扣你的颜值。】
十七岁的温书沐愣了一下。“扣颜值？你怎么扣？”
【本系统会降低你在他眼中的吸引力。你现在在他眼中是5分。如果你不坐过去，会变成4分。】
“我现在才5分？”
【是的。满分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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