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二次轮回。
我数得清清楚楚。
从前我会数次数,是不甘,是奢求有一次不一样的转机。
现在我数,只是无聊。
无尽的六月七日,像一张反复折叠、反复抚平的旧纸,褶皱越来越深,纸身越来越脆。
而我,是困在纸里的魂。
清晨睁眼,依旧是画室。
阳光的角度分毫不差,空气中的燥热一成不变,连窗外鸟鸣的频次,都精准得令人作呕。
我起身,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学校。
我开始试探这个世界的底线。
既然所有剧本都是固定的,那我就偏要撕开一条缝,看看底下藏着什么肮脏的虚无。
我拿起桌上的画笔,狠狠戳向墙面。
预想中的墙体裂痕没有出现。
笔尖穿过去了。
没有阻力,没有触感,就像戳进一片空白的空气。
我的瞳孔微微收缩。
来了。
BUG。
以前几百次轮回,世界完美得无可挑剔,所有人的动作、台词、场景,复刻得丝毫不差,没有半点破绽。
可这一轮,它开始掉屑了。
画笔卡在墙壁里,一半外露,一半消融,画面像卡顿的旧视频,边缘模糊、泛白、闪烁着细碎的噪点。
我缓缓抬手,指尖轻轻触碰墙面。
冰凉的触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的麻木,像是触碰在了不存在的虚妄之上。
真好笑。
原来困住我的轮回世界,本身就是残次品。
它是假的。
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可我依旧沉溺其中。
我抽出画笔,看着墙面瞬间自动修复,干干净净,平整如初,仿佛刚才的穿透与崩坏从未发生。
系统在修补漏洞。
我的世界,在拼命伪装正常。
我低低地笑出声,笑声沙哑、癫狂,在空荡的画室里来回回荡。
我出门,刻意避开所有既定路线。
街上的行人面无表情,走路姿势僵硬得诡异,他们不会转头,不会对视,不会有多余的动作,像一排排被设定好的木偶。
以前我从未察觉。
以前我只会沉浸在被孤立、被嘲讽的痛苦里,傻傻以为他们是真实的人,以为我的痛苦是真实的遭遇。
现在我才看清。
他们只是为我量身定做的痛苦NPC。
我走到学校门口。
本该人来人往的校门口,有三个人定格在原地。
一个奔跑的学生,抬手的动作停滞半空;一对说笑的同学,嘴角的笑容僵死在脸上。
画面卡顿两秒,随即快速刷新,他们恢复动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演着他们的戏。
虚假得令人发指。
我走进教室。
依旧是熟悉的冷眼,熟悉的窃窃私语,熟悉的老师刻板的面容。
只是这一次,我看得清清楚楚——
老师张嘴说话,没有声音。
她的嘴唇不停开合,是我听了无数次的数落台词的口型,可传入我耳朵的,只有滋滋的电流杂音。
半秒后,声音才滞后传来,拖沓、失真、扭曲。
“暮辞——态度极差——无可救药——”
破碎、卡顿、错乱。
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钉在我身上,眼神空洞,没有情绪,所谓的厌恶、轻视、嘲讽,全是伪装出来的模板。
没有真实的恶意。
连讨厌我的人,都是假的。
那我这么多年的自卑、痛苦、窒息、崩溃,算什么?
我趴在桌面,肩膀微微颤抖。
旁人以为我在难过、在羞愧。
可只有我知道,我在疯笑。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是乌鸦,是丑小鸭,是囚鸟。
天地间的光线开始频繁闪烁,天空边缘泛出灰白的马赛克斑点,远处的楼房轮廓模糊重叠。
世界的漏洞,越来越大了。
咚咚咚——
熟悉的敲门声准时响起,哪怕此刻的世界已经濒临破碎。
“小辞,我来收房租。”
温柔、机械、一成不变。
我走到门边,没有开门,隔着单薄的门板,轻轻开口。
声音温柔,却藏着彻骨的病态与毁灭。
“不用补了。”
“我知道你是假的。”
我知道整个六月,都是假的。”
门外的敲门声骤然停滞。
门外的声音消失了,周遭所有的风声、杂音、电流声,尽数归零。
整片世界,陷入死寂。
裂痕,从脚底开始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