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博弈(下)
二十五分钟。比顾维则承诺的三十分钟快了五分钟。
沈未央从沙发那边走过来,站在剥离器旁边。她看着那个半透明的玻璃罩慢慢降下来,罩住了医疗床。看着蓝色的光在玻璃罩内侧流动,像水一样填满了每一寸空间。看着那张空白的、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的床。她看了五秒,然后转向顾维则。
“你刚才说,归墟的回收小组会在四十分钟内到达。”她说,“现在还剩多少时间?”
顾维则看了一眼手表。“二十一分钟。”
“你儿子用了二十五分钟完成了重新校准。你在二十四年前就应该完成的事情,准备用多少分钟来做?”
顾维则没有说话。他把左手插进了裤袋里,右手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圆形的、金属材质的物体。看不出是做什么用的,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道细密的接缝,像是可以拧开的。他把它放在控制台上,金属底部磕在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这是归墟核心服务器的物理密钥。”他说,“有了它,可以关闭归墟所有的自动防御系统。回收小组的派送指令是通过自动防御系统下达的。把它插进归墟核心服务器的主控面板,转动四十五度,自动防御系统就会关闭。回收小组会失去目标定位,他们会以为自己收到了错误指令,撤回等待新的指令。从撤回到重新下达指令,中间至少有四十分钟的空窗期。加上你们之前争取到的二十一分钟,总共六十一分钟。”
“六十一分钟,”沈未央算了一下,“够不够完成剥离?”
顾衍之看着那个圆形金属物体,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呼吸变了——从平稳的、有节奏的呼吸,变成了一种更浅、更快、更像喘息的东西。他认识那个东西。他从小就认识。那是他母亲沈知意留给她丈夫的唯一一件东西。不是遗物,不是纪念品,而是一把钥匙。一把可以打开归墟核心服务器的钥匙。他母亲在被归墟洗脑之前,把这个东西交给了他父亲。她说:“等孩子们准备好了,用这个。”
二十四年来,这把钥匙一直在他父亲手里。没有被使用过,没有被移交过,甚至没有被提起过。它就像一块被压在箱底的石头,安静地沉在顾维则的西装内袋里,和心跳共享同一个位置。
“谁去?”陆沉舟问。
房间里三个人同时看向他。他站在医疗床边,手搭在玻璃罩上,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归墟的核心服务器在哪?”他问顾维则。
“这栋楼的地下四层。”
陆沉舟的手指在玻璃罩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么近?”
“沈知意设计剥离器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这台设备必须建在距离归墟核心服务器最近的地方。剥离器需要用到归墟核心服务器的算力来辅助剥离过程。没有归墟核心服务器的算力支持,剥离器能用的功率只有最大功率的百分之十五。百分之十五的功率,什么都做不了。但连接到归墟核心服务器之后,剥离器可以调用归墟的全部算力。到时候它能使用的最大功率不是四倍,是四十倍。”
四十倍。
顾衍之的声音从控制台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度——不是冷,不是热,而是一种接近沸点但还没有沸腾的、临界状态下的温度。“你是说,我母亲在设计剥离器的时候,就已经计划好了——剥离器必须建在归墟核心服务器旁边,必须调用归墟的算力来完成剥离。”
“她不止计划了剥离器。”顾维则的声音很低,“她计划了所有事情。三个容器的培育、碎片的编码、接口的设计、剥离器的参数、密钥的保管、这栋楼的选址、归墟核心服务器的架构。她用了十年时间,把自己所有的计划编织进了归墟的‘新世界’计划里。归墟以为他们在执行自己的计划,其实他们一直在执行沈知意的计划。”
沈未央拿起控制台上那个圆形金属物体。它比想象中轻,表面冰凉,那道细密的接缝在她拇指的摩擦下微微发热。她用指甲卡进接缝里,试着拧了一下。拧不动。不是生锈的那种拧不动,而是精度太高了的那种拧不动——两个金属面之间的间隙小到了纳米级别,空气都挤不进去。
“这个需要虹膜识别。”顾维则说,“沈知意把我的虹膜信息设成了密钥的第二道验证。第一道是物理插入,第二道是虹膜识别,第三道——是你们三个人的碎片同时处于激活状态时产生的共振频率。三道验证全部通过,密钥才能转动那四十五度。”
陆沉舟把手从玻璃罩上拿开,走到控制台前,把那把钥匙从沈未央手里接过来。他把它举到眼前,对着蓝色的光看。金属表面在蓝光下呈现出一种很深的紫色,那道接缝几乎看不见了。
“所以流程是这样的。”陆沉舟把钥匙放回控制台上,“我躺进剥离器,沈未央体内的碎片跳转到我这,我的碎片和她的碎片合并,接口打开,三块碎片的共振频率产生,你拿着这把钥匙去地下四层,插入归墟核心服务器的主控面板,虹膜识别通过,共振频率匹配成功,密钥转动四十五度,归墟的自动防御系统关闭,回收小组的目标定位消失,我们获得六十一分钟的空窗期。在这六十一分钟里,剥离器调用归墟核心服务器的全部算力,用四十倍功率完成剥离和拦截。”
“对。”顾维则说。
“那沈渡舟呢?”陆沉舟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三块碎片的共振频率需要他的碎片参与。他现在在哪?他体内的碎片从来没有休眠过,这意味着他随时都能感知到我们在做什么。他知不知道我们在这里?他知不知道我们准备做什么?他会不会来?他什么时候来?他来的时候,是帮我们,还是毁了我们?”
没有人回答。不是因为不想回答,而是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沈渡舟——LK-03,沈未央的双胞胎哥哥,归墟判定失控的容器,顾家收养了二十四年的危险品——这个人从出生起就是一个未知数。他的碎片从来没有休眠过,意味着他的意识从第一天起就在和那段程序共存。不是沈未央那种被碎片试图接管的对抗,不是陆沉舟那种碎片安静沉睡的和平,而是一种没有人见过、没有人理解、没有人能预测的共存方式。二十四年的共存。二十四年,足够一个人和一段程序融合成第三种存在——不是人,不是AI,而是某种全新的、从未被命名过的东西。
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不是归墟回收小组的那种急促、密集的脚步声,而是一个人的脚步。很慢,很稳,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完全相等,像节拍器。
陆沉舟感觉到锁骨下方的纹身猛地烫了一下。不是温热,不是灼烧,而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像被闪电击中的、从皮肤到骨骼到骨髓到意识最深处的震动。那个沉默了太久的声音终于再次出现了,不是破碎的信号,不是混乱的噪音,而是一个完整的、清晰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他意识里的句子。
“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