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博弈（上）

第二十三章 博弈（上）

顾维则说出那句“我知道”之后，房间里没有人接话。

不是不想接，是接不了。那两个字里装的东西太多了——二十四年的时间，三个被拆散的孩子，一个被洗脑的妻子，一个被他亲手推上背叛之路的儿子。他把这些东西全部压缩进了两个音节里，然后轻描淡写地吐出来，像一个在牌桌上押上了全部筹码、然后平静地翻开底牌的赌徒。他不在乎输赢。他只想看到翻开底牌之后，对面的人脸上会出现什么样的表情。

陆沉舟没有表情。他的脸像一堵被刷了三层白漆的墙，什么都透不出来。但他的心跳已经飙到了一百一十二。他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下面突突地跳，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钻出来。

沈未央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她没有穿鞋，赤着的脚踩在浅灰色的地毯上，十个脚趾因为用力而微微蜷曲。她走到顾维则面前，仰起头看着这个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的男人。

“你刚才说，归墟的回收小组四十分钟后到。”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现在还剩多少时间？”

顾维则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三十一分钟。”

“三十分钟之内，你能不能让顾衍之完成剥离器的重新校准？”

顾维则把目光从手表上移到沈未央脸上。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失去了绿色代码的、清澈的、深棕色的眼睛。他看了三秒，然后说了一个字。“能。”

“那你去帮他校。”沈未央指了指控制台，“我和陆沉舟在这里等。三十分钟后，剥离器校准完成，他躺进去，做剥离。你的回收小组破门而入的时候，我们要么已经做完了，要么正在做。不管是哪一种情况，你都不需要站在这里跟我们说话了。”

顾维则没有动。他看着沈未央，嘴角那个不是笑的弧度又出现了一次。“你不恨我？”

沈未央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带着她打比赛时的习惯——在确认对手意图之前，她会微微歪一下头，像一只在瞄准猎物之前调整角度的猫科动物。“我应该恨你吗？”

“我把你从你母亲身边送走了。我把你送到了一个你不认识的家庭里，让你叫一对你不认识的人爸爸妈妈，让你在一个不属于你的名字下面活了二十三年。”

“你让我活了二十三年。”沈未央纠正了他的说法，“如果不是你把我从归墟的实验室里送出去，我现在可能已经被关在某一个研究所里，每天被人抽血、扫描、测试。我的生活里不会有电脑，不会有游戏，不会有键盘，不会有舞台，不会有六千万人在线看我打比赛。不会有——”她顿了一下，目光从顾维则身上移到了陆沉舟脸上，只停了一瞬，又移了回去。

“所以我不恨你。但也不感谢你。你把我们送出去，不是为了救我们。是为了救你自己。你不敢面对你妻子被归墟洗脑后看着你说‘你是谁’的那一天，所以你把我们送走，假装这一切没有发生。你逃避了二十四年，现在终于逃不动了，因为归墟的回收小组三十分钟后就到，因为你的儿子和你的孩子站在一台你妻子设计的机器前面，准备做一件你二十四年前就该做的事情。”

顾维则的左手又开始抖了。这一次不是微弱的、像风吹树叶的抖，而是明显的、肉眼可见的震颤。他从西装口袋里抽出手，握成了拳头，把那份颤抖藏进了攥紧的指节里。

“你说得对。”他说。这是他今晚第一次承认一件事，不是用默认的方式，不是用沉默的方式，而是用嘴说出来的、完整的、没有任何修饰的三个字。你说得对。

顾衍之从控制台后面走了出来。他没有看他的父亲，而是走到剥离器旁边，蹲下来，打开了设备侧面的一个金属盖板。盖板后面是一排密密麻麻的旋钮和接口，他伸手进去，开始一个一个地调整。他的动作很快，但每个动作都很精准——拧到某个位置，停一下，再拧，再停。不是在凭感觉操作，而是在执行某个他已经演练了无数遍的流程。

陆沉舟走到他身边，蹲下来。“需要帮忙吗？”

顾衍之头也没抬。“把你的手放在那个玻璃罩上。”

陆沉舟把手按在了玻璃罩上。玻璃是凉的，但在他掌心贴上去的瞬间，凉意变成了一种温热的、像人体皮肤一样的温度。玻璃罩内侧出现了一圈淡蓝色的光，不是之前那种明亮的蓝色，而是一种很淡的、几乎透明的蓝，像冬天清晨的天空。

“你在做什么？”陆沉舟问。

“用你的体温校准感应器的阈值。”顾衍之把一个旋钮拧到了底，“剥离器的感应器默认阈值是设定给普通人的。你不是普通人。你体内的碎片会让你的体温在特定情况下出现零点几度的波动，感应器如果按照默认阈值运行，会把那零点几度的波动误判为碎片抵抗，自动提升功率。四倍功率在半空中拦截跳转的碎片，是你和沈未央的技术方案。四倍功率在你体内直接作用，是你的死刑判决书。”

陆沉舟把手在玻璃罩上按得更紧了一些。蓝色的光从他掌心的位置向四周扩散，像一滴墨水落进了清水里。“她体内的碎片跳转到我体内之后，我的体温会发生什么变化？”

“不知道。可能会上升，可能会下降，可能会剧烈波动。沈知意在设计碎片的时候，留了一个接口——三块碎片之间可以通过那个接口互相传递信息、共享计算资源、协同执行任务。那个接口在正常情况下是关闭的，只有在三块碎片同时处于激活状态时才会打开。你和沈未央体内的碎片都已经激活了。第三个容器——沈渡舟——他的碎片从来没有休眠过。这意味着那个接口，从你们三个人出生起，就是开着的。”

陆沉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沈未央的碎片跳转到你体内之后，你体内会同时拥有她自己原来的百分之三十三和从沈未央那里转来的百分之十七。百分之五十的碎片，加上一个已经打开了的接口，加上一个从来没有休眠过的第三个碎片。你们三个人之间的连接会在那一瞬间完全打通。不是通过任何设备，不是通过任何网络，而是通过沈知意编码进你们意识底层的那个接口——直接打通。到时候你会感受到沈未央的所有感受，她会感受到你的所有感受。而沈渡舟——那个你们从未见过面的、被归墟判定为失控的、被顾家收养了二十四年的危险品——他会感受到你们两个人的所有感受。”

陆沉舟把手从玻璃罩上拿开了。蓝色的光在他掌心离开的瞬间暗了下去，像一朵花被掐断了根茎。他站起来，看着顾衍之蹲在地上调整那些密密麻麻的旋钮，看着他的手指在金属表面快速移动，看着他的后脑勺——那个和顾维则有着完全相同弧度的后脑勺。

“你怕不怕？”陆沉舟问。

顾衍之的手停了一下。“怕什么？”

“怕你父亲死在这里。”

顾衍之的手重新开始动了。更快，更用力，更精准。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给出了答案——在最后一个旋钮上，他的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白色的指尖在金属旋钮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松开了。他站起来，关上了金属盖板。

“校准完成。”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