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恬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造了什么孽。
不对,不是上辈子。
是她这辈子——穿越前的这辈子——就已经把孽造完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她坐在工位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着三个文档、两个表格、一个PPT,还有来自主管的十二條未读消息。荧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像一群蚊子在头顶盘旋。整层办公楼只剩她一个人,空调早就停了,九月的夜晚闷热得像蒸笼,她的刘海贴在额头上,已经油得一绺一绺。
第十三条消息弹出来。
主管-王姐: 甜甜,方案今晚必须出,明早九点客户要看。
苏恬盯着这条消息看了整整十秒钟。她的本名叫苏甜甜——一个听起来就很好欺负的名字,事实证明也确实很好欺负。入职三年,她经手的方案不下两百个,最终署名的永远是王姐。她加的班可以绕地球一圈,换来的是一张体检报告上十一个标红项和上个月被扣掉的五百块绩效。
扣绩效的原因是“工作态度不够积极主动”。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王姐,方案已经改到第七版了,客户的需求——”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又删掉了。
重新打:“好的。”
这两个字发出去的时候,苏甜甜觉得自己的人格也跟着一起发出去了。
她把视线挪回屏幕,PPT上是一档综艺节目的招商方案。节目名叫《心动信号》第五季,恋综,老IP了,前四季捧红了不少人。苏甜甜为了这个方案看了整整一周的往季素材,把所有嘉宾的人设、爆点、出圈名场面整理成一个巨大的分析文档,密密麻麻三万多字。
王姐收到文档的时候回复了一个大拇指。
然后转头把她的分析精简成五页PPT,署上自己的名字,发给了客户。
苏甜甜知道这件事。她知道很多事,但她不说。说了也没用,去年有个同事去HR那里投诉王姐抢功,第二天就被调到仓库做盘点。大厂的生存法则她早就摸透了:做得最多的人背最大的锅,声音最小的人活得最久。
她端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冷的,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胃里翻起一阵酸水。她看了一眼杯底的残渣,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茶水间听到的几个实习生聊天。
“你听说了吗?《心动信号》第五季要开始录了,嘉宾名单好像有苏恬。”
“苏恬?那个绿茶?不是吧,她上次那个事儿还没过去呢。”
“就是因为她事儿多才请她啊,节目组不就喜欢这种有话题的。”
苏恬。苏甜甜当时端着杯子站在饮水机旁边,心想这名字跟她只差一个字,命倒是差挺多。她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准确地说,是“苏恬”这个人设在她做方案的时候反复研究过。
三线小演员,长得漂亮,演技稀烂,在圈内唯一的存在感来自于两件事:一是疯狂倒贴顶流陆时砚,二是被网友扒出在各种场合给同期女演员沈心柔使绊子。
标准的恶毒女配配置。
苏甜甜当时还跟同事吐槽过:“这种人设放小说里,活不过前三章。”
同事笑着回:“问题是现实中这种人反而活得好好的。”
也是。
她摇摇头,把这段记忆甩开,继续改方案。PPT翻到嘉宾分析那一页,她的鼠标停在“苏恬”的照片上。那是一张精修过度、表情管理失败的照片,嘴角上扬的弧度带着一种刻意的讨好,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苏甜甜盯着这张脸看了几秒钟,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合眼的缘故,她总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倒不是说在哪里见过,而是一种更奇怪的熟悉感——就像照镜子的时候突然发现镜子里的自己长得不太一样。
她晃了晃脑袋,把这股莫名其妙的既视感甩掉。
凌晨四点二十分,方案终于改完了。她把文件发到王姐的邮箱,关上电脑,从工位上站起来。腰部的酸痛顺着脊椎窜上来,她扶着桌子站了三秒才稳住身体。颈椎发出咔咔的响声,像是某个零件松动的机器。
手机震了一下。
主管-王姐: 收到。明天记得早点来,客户可能会问细节。
苏甜甜看了一眼这条消息,又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二十一分。
“明天早点来。”
她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在这片死寂的荧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楚。笑了这一声之后,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那种累,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像是整个人被泡在温水里煮了三年,表皮还完整,里面已经烂透了。
她今年二十六岁,活成了一份PPT。
准确地说,是PPT里一个可以被随时替换的文本框。
收拾东西的时候,她看到抽屉里露出一角粉色的纸。抽出来一看,是一张去年团建时写的“心愿卡”。公司团建的主题是“遇见更好的自己”,每个人都要写一个愿望贴在墙上,说是来年再看。苏甜甜当时写了什么来着?
她把卡片翻过来,看到一行字:
“希望有一天,我可以不用再对所有人说‘好的’。”
下面有人用红笔批注了一个字——“难”。是王姐的笔迹,她认识那个歪歪扭扭的走之底。
苏甜甜把卡片撕了。
撕成两半,叠起来,再撕成四半,直到碎得不能再碎,扔进垃圾桶里。然后她背上包,关掉最后一盏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很长,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在身后。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像某种规律但无意义的节拍器。
等电梯的时候,她刷了一下手机。
微博热搜第三:#心动信号第五季路透#
她点进去,第一条就是营销号发的路透图。模糊的画质里能看到几个身影,标题写着:“疑似苏恬再次纠缠陆时砚,现场气氛尴尬,工作人员面露难色。”
评论区一片骂声。
“苏恬能不能别蹭了?每次有陆时砚的地方就有她,烦不烦?”
“纯路人,这姐是不是觉得黑红也是红?”
“心疼沈心柔,好好的节目被她搞得乌烟瘴气。”
“建议节目组直接换人,有苏恬我不看。”
苏甜甜滑了两下就退出来了。她对娱乐圈的八卦兴趣不大,更何况这个叫苏恬的风评确实不怎么样。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某个她够不到的角落,隐隐约约的,有点不舒服。
电梯来了。
她走进去,按下1层,靠着扶手闭上了眼睛。
电梯下行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不是普通的头晕,而是一种从大脑深处炸开的失重感,像是整个人被猛地拽进了深水里。耳鸣声涌上来,心脏狂跳,呼吸急促——她下意识地想抓住扶手,但手指穿过栏杆,什么也没抓到。
眼前开始发黑。
她最后的意识里,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王姐,明天的客户我可能去不了了。
然后是无尽的坠落。
黑暗。
呼吸停止。
——
再醒来的时候,苏甜甜以为自己在医院。
她闻到一股混合的香气——花香、香水、还有某种空气清新剂,甜腻腻的,和消毒水的味道完全不一样。身下是软的东西,像是沙发或躺椅,而不是病床那种硬邦邦的触感。耳朵里有人在说话,不止一个,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急切,像是在争论什么。
“不行不行,你看看她的状态,根本没办法上场。”
“但流程已经定了,所有人都准备好了,临时换人不可能。”
“那怎么办?让她上去哭?观众又不是傻子。”
“哭也行啊,现在观众就吃这套,真实——”
“真实个屁!上次她搞那出事之后,网上都骂成什么样了?再来一次,这节目就别播了!”
苏甜甜——不,她现在应该叫苏恬了——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脑袋疼得厉害。不是身体上的疼,而是一种被塞进了什么东西的胀痛感,像是有人往她脑子里灌了一整部电影。
她努力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个化妆间。
镜子上围了一圈暖黄色的灯泡,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空气里飘着定妆喷雾的细密水珠。三四个陌生人围在她身边,有男有女,表情各异,但统一透出一种焦躁。
离她最近的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女人,三十来岁,眼神精明,语速极快:“苏恬,我跟你说,今天这场你必须稳住。外面那些弹幕你别看,越看你越崩。你只要记住一点——这节目是直播,二十四个机位对着你,你任何一个表情都会被放大。所以,管好你的表情。”
苏恬。
她叫她苏恬。
苏甜甜张了张嘴,想说“我叫苏甜甜不叫苏恬”,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更严重的事——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也不记得这个化妆间。
更不记得眼前这些人。
她最后的记忆是凌晨四点的电梯,黑暗,坠落,然后是现在。
“……这是什么地方?”她问。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马尾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转头看向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她是不是又没吃东西?我说了多少遍了,录制前必须让她吃饭!她不吃饭就低血糖,低血糖就犯糊涂!”
眼镜男委屈地推了推眼镜:“她说不饿啊。”
“她说你就信?你是她经纪人还是我是她经纪人?”
苏恬——姑且先叫她苏恬——趁他们吵架的间隙,环顾四周。化妆镜上贴着一张流程表,抬头写着几行大字:
《心动信号》第五季 录制流程
Day 1 入场及初次见面
下方是一排嘉宾名单。
她的目光扫过去,在第三行停住了。
嘉宾三号:苏恬
再往下看。
嘉宾六号:陆时砚
嘉宾八号:沈心柔
这三个名字排列在一起,像三颗串联的炸弹,在苏恬的大脑里依次引爆。她猛地坐直身体,一把推开面前的人,踉跄着走到化妆镜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
那张她刚才在做PPT时看了无数遍的脸。
苏恬的脸。
她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镜子里的人也抬起手摸了下巴。她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脸也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疼,真实的疼,指甲陷进肉里的那种疼。
不是梦。
也不是PPT。
她变成了苏恬。
变成了那个恋综万人嫌、绿茶模板、全网公敌、注定要在原著里被全网封杀的恶毒女配苏恬。
苏恬慢慢转过头,看向还在争吵的马尾女人和眼镜男人。她的表情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笑。那个笑容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因为这是他们第一次在苏恬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不是刻意讨好的笑,不是被戳穿后的僵硬假笑,也不是装傻充愣的傻笑。
而是一个社畜在意识到自己终于不用再加班之后,释然的、解脱的、带着点癫狂的笑。
“王姐。”她轻声说。
马尾女人皱眉:“什么王姐?我姓周。”
“哦,周姐。”苏恬改口得很快,多年的职场经验让她对“向领导妥协”这件事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但下一秒,她就意识到了一件关键的事——
这里不是公司。
这些人不是她的领导。
她不用再对任何人说“好的”。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子里最后一团迷雾。苏恬深吸一口气,直起腰来,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周姐,”她说,“一会儿上场,我能不能换个风格?”
周姐警惕地看着她:“什么风格?”
“做自己。”
周姐愣了一下,然后果断摇头:“不行,你的人设是——”
“我知道我的人设是什么。”苏恬打断她。打断别人说话的感觉真好啊,她在心里感叹了一秒,然后接着说,“但我今天想试试不一样的。”
“什么不一样的?”
苏恬看向镜子里那张被精修过度的脸,想起凌晨四点那杯冷掉的咖啡,想起那张被撕碎的心愿卡,想起三年来每一个对“王姐”说“好的”的深夜。
她想,上辈子她活成了一张PPT,这辈子老天爷又给了她一张新皮。
虽然这张皮的主人风评不好,前途堪忧,随时可能被全网封杀。
但那又怎样?
反正按照原著剧情,她最后也是要凉透的。
与其费尽心机博C位,不如干脆当个快乐的小太阳。
“周姐,”她说,“我想发癫。”
周姐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的青蛙。
苏恬拍了拍她的肩膀,露出一个灿烂到有些刺眼的笑容。这个笑容不是对着镜子练过的营业微笑,而是发自内心、毫无遮掩、几乎有些放肆的大笑。
“放心,我有分寸。”
她转身走向门口,经过眼镜男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平板。平板上是直播间的实时画面,弹幕正在飞速滚动。
最新一条弹幕写着:“苏恬什么时候出场?我准备好开骂了。”
苏恬看了一秒,然后伸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
“等着。”
她推开门,走进了长廊尽头的灯光里。
身后,周姐的声音追上来:“你说的‘有分寸’到底是什么意思——”
门关上了。
走廊两侧都是摄像机,红色的指示灯一排一排亮着,像是在黑暗里睁开了无数只眼睛。苏恬沿着长廊往前走,脚步声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节奏。她路过了写着“嘉宾休息室”的门牌,路过了贴满赞助商logo的墙面,路过了正在调试设备的摄影师。
所有人都在忙碌,没有人注意到她。
或者说,就算注意到了,也没有人在意。
苏恬不在乎。
她走到长廊尽头,在一扇紧闭的大门前停下来。门的上方挂着一块灯牌,上面写着三个字:
入场口
门后面是舞台,是灯光,是千万个正在刷新的直播间,是所有等着看她笑话的眼睛。
苏恬深吸一口气。
然后笑了。
上辈子她在PPT里活了三年,这辈子她要在这档恋爱综艺里,活成一出谁也改不了剧本的脱口秀。
她推开了门。
——
弹幕实时滚动:
“来了来了!苏恬来了!”
“前排兜售瓜子饮料矿泉水,骂苏恬的这边排队”
“赌五毛钱,她今天又要贴着陆时砚站”
“心疼沈心柔,又要跟绿茶同框了”
“??等等,她的表情怎么跟之前不一样了”
“笑死,这是又想了什么新招数?”
“我靠她居然在笑?这种时候不应该哭吗?”
“前方高能预警”
“前方高能预警”
“前方高能预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