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保持着抓我手腕的姿势，没松手。
我后背贴着排练楼的外墙，凉意隔着校服布料渗进来，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不正常。
“那张纸，”江辰的视线落在我另一只手上，那里还攥着他扔掉又被我捡起来的五线谱，“还给我。”
声音很平静，几乎和刚才指路时没什么两样。
但我脑子里的系统界面已经快炸成一片红了。
【警告：绑定目标情绪波动值持续上升。】
【当前波动等级：A。距离过载阈值还有两级。】
【建议立即进行旋律疏导。重复：建议立即进行旋律疏导。】
旋律疏导。说得好听。
翻译成人话就是——让我现在、立刻、马上，开口唱歌给他听。
开什么玩笑。
“你手上那个，”江辰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耐心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侵蚀掉，“是我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皱巴巴的五线谱。
铅笔写的音符潦草得像是醉酒后的产物，旁边那句“写不出来，什么都写不出来”被划掉又重写了好几遍，纸面上深深浅浅的笔痕透着一种近乎自虐的焦躁。
“我在地上捡的，”我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不知道是谁的。既然你说是你的，那还你。”
我把纸递过去。
他没接。
因为他抓着我的那只手，忽然收紧了。
不是故意的——我能感觉到他手指的僵硬，像是某种不受控制的痉挛，从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腕。他的脸色在夕阳最后一丝余晖里显得格外苍白，额角渗出了一层薄汗。
“你……”他开口，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然后我听到了。
不是用耳朵。
是用脑子里那个该死的系统。
一段旋律毫无征兆地灌进我的意识里，不是完整的曲子，更像是碎片——几个音符拼成的短句，重复、变调、纠缠，裹挟着某种浓烈的情绪。
烦躁。不安。恐惧。
还有一股被压了很久很久的、几乎要溢出来的——
渴望。
那是他的情绪。被系统翻译成了旋律，直接塞进了我的脑子里。
【能量过载预兆已出现。若不在五分钟内完成疏导，目标对象将进入阶段性失声。】
江辰松开了我的手腕。
他退后一步，抬起那只刚才抓着我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喉咙。动作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什么似的。
但我看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慌。
他知道。
他自己的身体在发生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我深吸了一口气。
“你是不是，”我听见自己说，“嗓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他猛地抬头看我。
那种眼神，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忽然发现岸上有人朝他伸出了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的脑子快被你的旋律碎片炸成爆米花了。
我当然没这么说。
“我家祖传中医，”我面不改色地扯谎，“望闻问切，看一眼就知道。你这种情况，是气滞。气不顺，则声不出。我有办法。”
他的眼神从惊愕变成了怀疑。
很合理。换我我也不信。
但系统倒计时还剩四分钟。
我没时间跟他循序渐进地建立信任了。
我环顾四周，确认方圆五十米内没有第三个人，然后看向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真诚又专业。
“我可以帮你。但现在，你得跟我唱一个音。”
“……什么？”
“一个音就好。我起，你跟。”我举起右手，比了个“三”的手势，“三、二、一——”
我开了口。
不是什么复杂的旋律，就是一个很简单的音。从低到高，像是一条被风吹起来的丝带，在黄昏的空气里慢慢舒展。
我没有用系统技能。
纯粹是我自己的声音。
但就在我出声的那一刻，脑海里的系统界面变了颜色。从警告的红变成了一种温柔的蓝，像是某种能量场被激活，以我为圆心，缓慢地扩散开来。
【旋律疏导已启动。当前覆盖半径：3米。】
江辰站在原地，看着我，眼睛里的怀疑还没来得及消退，就换成了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他没有跟着唱。
但他放下了捂着喉咙的那只手。
我继续唱着那个音，一边在心里祈祷路过的人不要以为我是精神病，一边朝他走近了一步。覆盖半径变成3米之后，系统的能量场明显增强了一些。
他的嘴唇动了动。
第一次，没有声音。
第二次，一个很轻很轻的音节从他喉咙里溢出来，像是被尘封了很久的乐器第一次被拨动琴弦，带着沙哑的、试探的、不太确定的振动。
但它出来了。
和我发出的那个音，轻轻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撞击，是一种更奇怪的感受——像是两股旋律在空气里交汇、缠绕、融成了一体，然后顺着某种看不见的通道，流回了他的身体里。
他的眼睛亮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亮了。
那双在全班面前冷漠得滴水不漏的眼睛里，那团被我之前形容为“被强行封印的火焰”的东西，在这一刻，像是被人轻轻吹了一口气。
火苗跳了一下。
【旋律疏导完成。绑定目标情绪波动降至安全范围。】
【阶段性失声风险已解除。】
【获得临时能量碎片×1。可用于兑换一次性技能。】
系统提示在脑子里叮叮当当地响着，我却没有心思去看。
因为江辰正看着我。
就是那种，一个人第一次看见某种他解释不了、但又真实发生了的事情之后，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人的眼神。
“你到底是谁？”他问。
声音还是哑的，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即将熄灭的哑。
是刚刚被点燃的哑。
我张了张嘴，正打算把“祖传中医”这个谎继续圆下去的时候，一道手电筒的光柱忽然从操场那头扫了过来。
“谁在那儿？排练楼已经锁门了，放学了还不走？”
保安大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伴随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江辰的反应比我快。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和刚才不一样，这次是主动的、清醒的、有意识的——然后拉着我绕到了排练楼的背面，钻进了一排茂密的冬青树丛后面。
空间很窄。
窄到我必须侧着身子才能站住，窄到他的校服袖子就贴着我的肩膀，窄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排练室里特有的松香味。
手电筒的光从我们面前扫过去，又扫回来，最后伴随着保安大叔渐行渐远的嘟囔声消失了。
他没有立刻松手。
我也没有立刻挣开。
“……你是不是，”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某种很复杂的试探，“今天在教室外面那个，也是你？”
他说的是下午帮他解围那次。
我用系统兑换的【拟音】技能模仿下课铃声，帮他躲过了追他的那群女生。
“那个是口技，”我说，“我说过了，家传的。”
“刚才那个呢？也是口技？”
“那个叫气功。”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短，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喉咙深处被推了出来，然后又被主人强行咽了回去。
我没反应过来。
直到他松开我的手腕，后退一步，在月光下用一种恼羞成怒的语气说了一句“不许笑”，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刚才那个声音，好像是……一声笑。
江辰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社交性质的、皮笑肉不笑的笑。
是真真切切的，没忍住的那种。
我还没来得及品味这个重大发现带来的震惊，脑海里的系统就又叮了一声。
【检测到绑定目标首次正向情绪释放。】
【奖励：旋律碎片×1。当前收集进度：2/100。】
【特别提示：旋律碎片集满后可兑换原创歌曲一首。此歌曲将对绑定目标产生特殊效果。】
我盯着那条提示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地把视线移回到江辰脸上。
他正低着头，假装在看地上并不存在的蚂蚁。
耳尖有点红。
在月光下，藏不住的那种红。
“行吧，”我听见自己说，声音里带着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意，“既然你不难受了，那我们就来谈谈正事。”
他抬头。
“什么正事？”
我从书包里翻出那个巴掌大的黑色笔记本——系统寄宿的那本——翻到任务界面投射出的那一页，递到他面前。
“你，需要一个能让你站上舞台的人。”
“我，需要一个能带我参加公开表演的搭档。”
“所以。”
我朝他伸出另一只手。
“组队吧，江辰同学。”
他没看我的手。
他看的是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拒绝了，久到我开始在心里盘算Plan B，久到月亮都从云层后面露出了半张脸。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
“先说清楚，”他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没什么情绪的样子，但握着我的那只手，是温热的，“只是为了音乐节。”
“当然，”我笑着说，“只是为了音乐节。”
脑海里的系统界面就在这时弹出了一条新的通知，金色的字体，带着一点雀跃的闪烁。
【绑定确认。】
【宿主与能量源已建立稳定联结。】
【主线任务开启。】
夜风吹过冬青树丛，带走了夏天的最后一丝燥热。
我握着江辰的手，在心里默默给这段孽缘——不对，这段伟大的战略合作关系——画了一个漂亮的起始符。
然后他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你连我名字都不知道就跟我握手了？”
“是你先伸手的。”
行吧。
“苏晚。苏醒的苏，傍晚的晚。”
他点了点头，松开手，把那张被我揉得不成样子的五线谱从我手里抽走，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转过身，朝操场的另一边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没回头。
“明天放学，排练楼，别迟到。”
“迟到会怎样？”
“补课。”
他说完这两个字就走了。
我站在冬青树丛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什么补课？
谁给谁补课？
他没说清楚。
我怀疑他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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