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宁是被一阵熟悉的桂花香唤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睛,入目的是浅青色的帐幔,不是椒房殿的金红。
耳边传来丫鬟碧蕊轻快的声音:“小姐,您醒了?今儿老爷回来了,在前厅等您呢!”
老爷?沈棠宁浑身的血都凉了。她几乎是跌下床的,赤着脚跑到铜镜前。
镜中的少女生着一张圆润的鹅蛋脸,脸颊上还带着几分婴儿肥,肤白如玉,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极深,像蓄着一汪化不开的墨。前世萧衍之曾说这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在勾魂”,她当时红了脸,如今再看,只觉得这双眼睛里装的东西太重了,重得不像一个十六岁姑娘该有的。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圆润的轮廓尚未完全褪去,和前世后来那个被岁月和仇恨磨出棱角的模样完全不同。她盯着镜中这张年轻的脸看了许久,然后放下手,深吸了一口气。
这张脸还会长,但她不会再长成前世那个样子了。
“碧蕊,”她的声音在发抖,“今日是什么日子?”
“小姐您睡糊涂了?今儿是八月十二啊,老爷刚从边关回来,说是给您带了好些北边的小玩意儿呢。”
八月十二。前世她与萧衍之相识,是在九月的中秋宴上。
老天爷给了她一个多月的时间。沈棠宁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泪意。
她让碧蕊给她梳妆,碧蕊照例捧出一件藕荷色的襦裙来。
前世,她与萧衍之在宫宴上初遇,穿的就是这个颜色,他夸了一句“沈姑娘穿这颜色好看”,她便傻傻地记在心里,此后的衣裳便大半都是藕荷色,一穿就是好多年。
如今再看这颜色,她只觉得刺眼。“换一件吧。”她说。
碧蕊不解:“小姐不是最喜欢这个颜色吗?”
“从今日起,”沈棠宁说,“不喜欢了。”
前厅里,父亲沈巍正背着手看墙上的舆图,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那张常年征战沙场的脸粗粝却带着温和的笑意:“棠宁,过来看爹给你带了什么。”
沈巍今年四十四岁,常年的边关风沙在他脸上刻下了深刻的纹路,眉骨高而突出,颧骨微微隆起,一双虎目炯炯有神,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扎成一个利落的髻,几缕碎发被风吹散在额前。他今日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长袍,袖口还沾着一点墨迹——想来是在书房看舆图时不小心蹭上的。
沈棠宁看着父亲这副模样,忽然想起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看边关的落日,想起他教她挽弓时粗糙的大手覆在她手背上,想起他被萧衍之的人按住肩膀、跪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花白的头发散落下来,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她把涌上来的泪意狠狠压了下去。
父亲还活着。他的头还好端端地长在脖子上,他的眼睛还在看着她笑。
她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有扑上去哭出声来。
“爹。”她走过去,声音尽量平稳,“女儿想跟您商量一件事。”沈巍挑了挑眉。
“女儿想习武了。”她顿了顿,“以前学得不精,如今想好好练,日后万一遇到什么事,也能护着自己。”
沈巍微微一愣,看着女儿认真的神情,随即笑了:“好,都依你,只是怎么突然转了性了?”
沈棠宁垂下眼帘,藏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女儿只是觉得,将门之女,总不能丢了父亲的脸。”
沈巍的眼眶微微泛红,似有一种女儿突然长大的欣慰感,他的妻子陆氏,当年随他征战,替他挡了一支冷箭,伤了根本,生下棠宁后身子一直不好,在女儿五岁时便撒手人寰。
“你想学武,爹教你。”沈巍拍了拍女儿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