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降温特别快,风一吹就带着凉意。
许鑫蓁手腕那点老毛病,也就跟着季节准时犯。
打了这么多年职业,天天高强度点屏幕、压走位、长时间紧绷着手腕,劳损早就落下根了。平时好好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一受凉、一熬夜、训练稍微顶满负荷,手腕那股酸胀僵硬的劲儿就缠上来。
不算剧痛,就是磨人。
沉沉的、僵僵的,从腕骨蔓延到指尖,操作久了手感明显发飘。
但他从来不说。
许鑫蓁向来这样,自尊心强,又傲又倔。
赛场上要帅、要稳、要无敌,私底下也不愿意让人看见自己脆弱的一面。再不舒服,他都习惯性憋着、扛着,表面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能忍就忍,绝不露半点疲态。
陆砚辞以前从来发现不了这些。
本来圈子就不一样。
他是第五退役,平时根本不进KPL基地,看不到许鑫蓁一整天高密度训练的状态。两人大多时候都是私下碰面、饭后散步、闲时待在一起。
以前他对许鑫蓁的心态特别简单。
就是欣赏一个很厉害的后辈,小孩性格别扭可爱,人又努力,自己多照看一点、包容一点,仅此而已。
客气、温柔、有分寸,从来不会多想。
真正让他心态一点点变的,全是这些外人看不见的、细碎的小动作。
傍晚吃完晚饭,天气舒服,两人没急着回去,沿着街边慢慢溜达。
许鑫蓁白天队内练了一整天高强度排位,手腕本就累,傍晚又吹了一路冷风,老毛病悄咪咪就犯了。
从外表看,他半点异常没有。
走路很放松,偶尔接两句话,表情淡淡,跟平时一模一样。
可陆砚辞一点点看出不对劲了。
很细微,细到旁人绝对察觉不出。
走路的时候,他的右手一直半蜷着,不敢完全张开发力。
永远只用左手,右手轻轻搭在口袋边,不敢攥紧。
路过奶茶店买喝的,全程左手接杯子、握杯子,右手就轻轻垂着,刻意的不吃力。
风吹过来的时候,他下意识缩肩膀,趁扭头看路边招牌的空档,手背飞快抵了一下腰侧,悄悄顶了顶腕骨,偷偷缓解酸胀。
动作快得像错觉。
换以前,陆砚辞顶多扫一眼,根本不会往心里去。
但他现在,视线总不自觉往许鑫蓁身上落。
控制不住的在意。
走累了,两人找了张路边长椅坐下休息。
刚落座,许鑫蓁很自然地把右手抬起来悬空放着,搭在膝盖外侧,手腕完全不压重量。
玩手机也是全程左手划屏,右手只轻轻搭在手机边缘,几乎不碰屏幕。
偶尔需要点一下,指尖轻点就立刻松开,垂手晃两下手腕。
全是下意识、习惯性的自保动作。
陆砚辞坐在旁边,假装看街景,脑子里却一点点把过往的碎片全都串起来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最近真的太留意他了。
之前一起玩小游戏,许鑫蓁打一会儿就会把手放到桌下揉腕子,嘴上还嘴硬,说自己手酸是被他坑累的。
上次熬夜聊天,他越到后面打字越慢,借口困了要睡,现在想来,根本就是手指僵得敲不动字。
包括平时出门提东西,他永远悄悄把重的换去左手,右手惜力惜得厉害。
以前陆砚辞只当是小孩随口逞强、小性子。
现在才懂,他是真的不舒服,只是从来不讲。
路灯慢慢亮起来,天色暗得柔和。
许鑫蓁低头刷手机,忽然极轻地嘶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
就是指尖用力点屏幕,扯到了腕间的酸胀。
下一秒他立刻抿嘴,装作无事发生,甚至刻意抬了抬下巴,硬撑着淡定。
装得挺像那么回事。
但陆砚辞看得清清楚楚。
他轻声开口,语气平平淡淡,没有审问,没有紧张,就随口一问:
“手又难受了?”
被戳破了藏了一路的小动作,许鑫蓁身体微僵。
傲娇劲瞬间上来了,偏头瞥他一眼,嘴硬到底:“没有啊,挺好的。”
说完还故意抬手握了握拳,假装很轻松。
可握拳那一下,力道明显虚着,收得迟疑得很。
破绽全露了。
陆砚辞也不拆穿他。
太了解他了。
这小孩从头到尾都这样,最怕别人看见自己弱,最怕被说状态不行,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
他只是顺着台阶接话:“应该是吹风受凉了,最近温差大。”
许鑫蓁悄悄松口气,含糊应了一声,继续低头玩手机,右手彻底不敢再动一下。
就是这一刻,陆砚辞心里彻底完成了蜕变。
他很清醒地对比了自己的从前和现在。
以前的他:
知道对方累了、不舒服,会礼貌问一句,对方说没事,他就真的信。关心点到为止,过后不会多想,不会惦记,不会反复琢磨小孩的小动作。
现在完全不一样。
他会自动捕捉许鑫蓁所有细微的不对劲。
能分清他哪句是真没事,哪句是硬撑。
能看出他脸上的淡定是装的,沉默是忍的。
他会下意识替他避风、替他省力、替他避开难受的东西。
会记住他怕凉、怕累、手腕怕吹风。
这种在意,早就超出了普通朋友、前辈对后辈的范围。
不是突然心动上头。
是一点点、日积月累,看着他倔强、看着他隐忍、看着他嘴硬心软,慢慢把这个人放在了不一样的位置。
坐了两分钟,风越来越凉。
陆砚辞起身,让他坐着别动:“在这等我一下。”
他去街边便利店,随手买了护腕、舒缓劳损的外用乳膏,还有几片暖贴。
东西都很普通日常,就是简单对症的小东西。
回去的时候,许鑫蓁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坐着,右手依旧悬空惜力,半点不敢用力。
陆砚辞把东西递过去,语气自然得不行:
“回去贴上暖贴,别一直吹冷风。晚上洗完手涂一下,揉一揉再睡,别硬扛。”
许鑫蓁看着那一堆小东西,耳尖悄悄热了点。
嘴上还是不服软,小声嘟囔:“不用这么夸张吧,又不严重。”
嘴上说着没必要,手却老老实实全部接了过来,捏在手里。
典型的嘴硬心软。
陆砚辞看着他这样,心里那点特殊感,又沉实了几分。
“不严重也别熬,”他淡淡道,“你这老毛病,越拖越顽固。”
两人起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陆砚辞下意识放慢脚步,让他走靠里侧避风的位置。
迎面有风,他会很自然地半步挡在前面,替他拦住冷风。
全部是本能反应。
以前的他,根本不会细致到这种程度。
陆砚辞一个人坐在客厅,安安静静想了很久。
他终于彻底捋明白自己最近的变化。
最开始只是单纯欣赏,觉得这小孩天赋好、够拼、性格有趣。
后来是习惯性照顾,看他别扭逞强,忍不住多包容、多让着。
到现在——
是真的上心、真的惦记、真的会因为他藏起来的小难受而放在心上很久。
他终于承认。
许鑫蓁在他心里,早就不一样了。
不是暧昧泛滥,不是轰轰烈烈。
是悄无声息、温水漫过边界的偏爱。
别人只看得见赛场上锋芒毕露、傲气十足的九尾。
只有他看得见,许鑫蓁私底下所有的隐忍、脆弱和硬撑。
别人信他的“没事”。
唯独他,会一点点看穿、会心疼、会想兜底、会想护着。
这份心意很静、很稳、很克制。
不着急推进,不着急戳破。
他只清楚一件事——
自己,早就不自觉、心甘情愿,把这个爱逞强、爱嘴硬、事事死扛的小孩,当成了最特殊、最想要好好照看的人。
心事无声蜕变。
偏爱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