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回来后的第一件事，是秋季运动会。
王老师在周四下午的班会课上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全班的反应分为三个梯队。
第一梯队是陈浚铭这种兴奋型选手，直接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大眼睛亮得像两个灯泡：“运动会！运动会！我要报一百米！我要报接力！我要报跳远！我能报几个？”
第二梯队是陈奕恒这种跃跃欲试型，靠在椅背上微微点头，嘴角带着一个“终于有我的用武之地了”的笑容，开始在心里盘算自己能报什么项目。
第三梯队是左知予这种“与我无关”型，面无表情地低头翻书，仿佛王老师刚才宣布的是“明天全体去火星考察”这种跟她没有任何关系的事情。
王老师拍了拍讲台：“安静，听我说完。运动会每个班必须报满所有项目，每人最多报两项，团体项目另算。体育委员负责统计报名情况，明天放学前交给我。”
体育委员是谁？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张桂源。
张桂源举起手：“老师，我收到了。”
他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张运动会项目表，正在一项一项地看。一百米、二百米、四百米、八百米、一千五百米、跳高、跳远、铅球、接力……
他的目光在男子一千五百米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擅长短跑和跳远，长跑不是他的强项，一千五百米对他来说有点吃力。
但他还是在自己的名字后面写了三个项目——男子一百米、男子跳远、男子四乘一百米接力。
作为体育委员，他得带头。
“其他人呢？”张桂源站起来，转身面对全班，目光扫了一圈，“踊跃报名，不要让我求你们。”
陈浚铭第一个冲上来，在报名表上刷刷刷写了自己的名字——男子一百米、男子二百米、男子四乘一百米接力。
“你报这么多？”张桂源看了一眼他的报名表。
“我跑得快！”陈浚铭拍着胸脯，一脸自信。
“你上次体育课跑一百米跑了多少秒？”
“呃……我没记。”
“十四秒五。”旁边的张函瑞补了一句，声音温温柔柔的，但语气很笃定。
陈浚铭的笑容僵了一下：“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你跑的时候我在帮你计时。”张函瑞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秒表，“我每次都帮你计。”
陈浚铭看着那个秒表，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勾住张函瑞的肩膀：“哥，你真是我亲哥。”
陈奕恒走过来，在报名表上写了男子四百米、男子跳高、男子四乘一百米接力。他是校篮球队的主力，体能和爆发力都没话说，四百米是他的强项，跳高也拿过校级比赛的奖项。
杨博文被陈奕恒拽了过来。
“你报什么？”陈奕恒问他。
杨博文看了一眼报名表，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在男子一千五百米后面写了自己的名字。
陈奕恒愣了一下：“你跑一千五？”
“嗯。”
“你跑得动吗？”
杨博文看了他一眼，丹凤眼里带着一丝“你在质疑我”的冷意：“我每天跑三公里。”
陈奕恒闭嘴了。
他不知道的是，杨博文确实每天跑三公里——不是因为喜欢跑步，而是因为跳舞需要体能。他的耐力比班里大多数人都要好，只是平时不显山露水而已。
王橹杰在陈思罕的怂恿下报了男子铅球。
“你力气大，适合扔铅球。”陈思罕说。
王橹杰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在铅球后面写了自己的名字。他写完之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和“铅球”两个字，觉得这个搭配确实挺合理的。
陈思罕自己报了男子四百米——不是因为他擅长，而是因为四百米是必报项目之一，没人报，他就报了。他写名字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内心已经开始紧张了。
他上次跑四百米还是初中的事，跑了多少秒已经记不清了，但他记得跑完之后吐了。
希望这次不会吐。
左奇函最后一个上来，在报名表上写了男子八百米。
“八百？”张桂源看了他一眼，“你行吗？”
“你质疑我？”左奇函小鹿眼微微眯起来。
“不是质疑你，是关心你。”
“那你放心，我跑得比你想象的好。”
张桂源没再说什么，在左奇函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勾。
左奇函转身要走，突然想起什么，又转回来：“对了，女子项目谁报？”
张桂源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教室后排。
左知予正低着头看书，齐肩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阳光从窗户落在她的肩膀上，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
她旁边的李语晨正在翻运动会的项目表，手指在纸面上滑动，像是在认真看每一个项目。
张桂源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女子项目……女生自己报名吧，我等下把表传过去。”
他把报名表传给前排的女生，表格在女生之间传了一圈，最后回到张桂源手里的时候，上面多了几行字。
李语晨：女子八百米、女子跳远、女子四乘一百米接力。
左知予：（空白）
张桂源看着左知予名字后面空空荡荡的格子，皱了皱眉。
他把报名表拿给左知予看：“你怎么没报？”
左知予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平静：“我不报。”
“为什么？”
“体育不好。”
“体育不好也可以报，又不一定要拿名次。”
左知予看着他，那双欧式大眼里带着一丝“你在开什么玩笑”的疑惑：“我跑八百米倒数第四，你让我去运动会上丢人？”
张桂源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好像确实没有什么能反驳的——她体育不好是事实，让她去运动会确实像是让她去当众处刑。
但他不想就这么放弃。
“那……你报铅球？”他试探性地问。
左知予看了看铅球项目，铅球的重量写着“4kg”。
“四公斤的东西，你让我扔？”左知予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说明书，“我书包都嫌重。”
张桂源沉默了。
“跳高？”
“不会。”
“跳远？”
“不会。”
“一百米？”
“跑不过任何人。”
张桂源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的沟通能力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他站在原地，手里拿着报名表，看着左知予平静如水的脸，突然有一种“这个人就是故意在为难我”的感觉。
但他不确定她是真的不想报，还是在逗他。
从上周的整蛊事件来看，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左知予。”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无奈。
“嗯？”
“你是不是在故意为难我？”
左知予歪了一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你觉得呢？”
张桂源看着那个弧度，心跳漏了一拍。
他确定了——她就是在逗他。
但他没有办法。
因为他发现，就算她知道她在逗他，他还是拿她没办法。
“……那你至少报一个。”他说，语气软了下来，“集体项目也行，不用你一个人跑的那种。”
左知予想了想，拿起笔，在报名表的“女子四乘一百米接力”后面写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她把笔放下，抬头看张桂源：“报完了。”
张桂源低头看着“左知予”三个字写在接力那一栏里，旁边还有李语晨的名字。
他微微松了一口气。
虽然接力也是要跑的，但至少是四个人一起跑，压力分散了，她应该不会太紧张。
他不知道的是，左知予之所以报接力，不是因为压力小，而是因为李语晨报了接力。
她想和李语晨一起跑。
仅此而已。
张桂源把报名表收好，转身要走的时候，左知予突然叫住了他。
“张桂源。”
他回过头：“嗯？”
“你报了什么？”
张桂源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男子一百米、跳远、接力。”
左知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看书。
张桂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头顶，碎发下面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张了张嘴，想问她“你关心我报了什么吗”，但没问出口。
他转身上了讲台，把报名表整理好，放进文件夹里。
但他的嘴角是弯着的。
运动会报名的事告一段落，但真正的风暴在两天后。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男生们在打篮球，女生们在跑道边上坐着聊天。
左知予和李语晨并肩坐在跑道边的台阶上，一人手里拿着一盒草莓牛奶，看着操场上跑来跑去的人。
杨博文坐在她们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正在做题。他坐在台阶上的姿势很端正，背挺得笔直，膝盖上摊着书，笔在纸上刷刷刷地写，丝毫不受周围嘈杂环境的影响。
陈奕恒从篮球场上跑过来，满头大汗，拿起放在台阶上的水瓶仰头灌了半瓶，然后看着杨博文：“你在这儿做题？”
“嗯。”
“你不去打篮球？”
“不会。”
“我教你？”
杨博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丹凤眼里带着一丝“你在说什么废话”的冷淡：“不想学。”
陈奕恒笑了一下，没勉强，拍了拍他的肩膀，跑回球场了。
陈奕恒走后，左知予偏头看了杨博文一眼：“你真不会打篮球？”
“不想学。”杨博文头都没抬。
“是不想学还是学不会？”
杨博文的手指顿了一下，沉默了两秒：“……学不会。”
左知予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嘲笑他，只是说了一句：“没事，我也不会。”
李语晨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忍不住笑了。
她发现左知予和杨博文的相处模式有一种特别的默契——他们从不互相客套，也从不会因为对方的弱项而嘲笑对方，只是平淡地接受“你不会这个”“我也不会那个”，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这种默契，让她觉得温暖。
球场上，张桂源刚投进一个三分球，球从篮筐里落下来，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场边。
他跑过去捡球，弯腰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跑道边的台阶。
左知予、李语晨、杨博文坐成一排。
左知予在中间，左边是李语晨，右边是杨博文。
三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左知予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李语晨笑得眼睛弯弯的，杨博文低着头做题，但嘴角也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张桂源握着篮球，站在场边，看了两秒。
陈浚铭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转过头来看他，大眼睛里写满了“我懂你”三个字。
“桂圆哥。”
“嗯。”
“你再看，球都要被别人捡走了。”
张桂源回过神来，把球扔给陈浚铭，面无表情地跑回了球场。
但他跑了两步就停了。
因为他看到左知予从台阶上站起来，走到跑道边，蹲下来系鞋带。
她系鞋带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先把两根鞋带拉紧，然后交叉、打结、再打一个结，最后用手指把两个蝴蝶结调整到一样的大小。
她系鞋带的样子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必须把这件事做到完美”的专注感。
张桂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侧脸，手里的篮球被左奇函拿走了都没发现。
左奇函拿着球，在他面前晃了晃：“你傻了？”
张桂源回过神，一把抢过球：“你才傻了。”
左奇函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张桂源。”
“干嘛？”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表情像个痴汉？”
张桂源的脸瞬间涨红，耳朵红得能滴血，他用力地把球砸向篮板，球在篮板上弹了一下，弹回来，砸在他自己的脑袋上。
陈浚铭在旁边笑得蹲在了地上。
张桂源捂着头，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在心里把左奇函骂了一百遍。
体育课结束后，大家三三两两地往教室走。
左知予和李语晨走在最后面，杨博文走在她们前面一点，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等她们。
李语晨挽着左知予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你发现没有，张桂源今天一直在看你。”
左知予面不改色：“没有。”
“有。他看你看了至少五次，我帮你数的。”
“……你为什么要数？”
“因为我无聊啊。”李语晨说得理直气壮。
左知予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李语晨继续说：“而且你知道吗，他看你的时候表情特别好认——就是那种‘我在看别的地方但其实我在看你’的假装不经意，但演技太差了，一眼就能看穿。”
“你观察力真强。”左知予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夸还是嘲。
“那当然，我可是要当侦探的人。”
“你不是要当数学家吗？”
“数学家也可以兼职侦探。”
左知予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李语晨看到她的笑，也笑了，挽着她胳膊的手紧了紧。
两个人就这样挽着手走回了教室，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
左奇函走在她们前面，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李语晨挽着左知予的胳膊，笑得温柔又灿烂，整个人沐浴在夕阳里，像一幅会发光的画。
他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他转回头，加快脚步往前走，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但他的嘴角弯着，一直弯到了教室门口。
那天晚上，张桂源躺在家里沙发上，幺幺三趴在他腿上，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着和左知予的聊天记录。
聊天记录很短，加起来不到二十条。大部分是“你家狗今天怎么样”“挺好”之类的对话，偶尔夹杂一两条表情包。
他看了很多遍。
每一遍都觉得——太少了。
他想和她多说几句话，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约她出来，但不知道用什么理由。
想告诉她自己的心情，但不知道她会不会接受。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幺幺三舔了舔他的下巴，湿漉漉的舌头在他皮肤上留下一点凉意。
“幺幺三。”他说。
幺幺三“呜”了一声。
“你说，我要是跟她说了，她会怎么回我？”
幺幺三又舔了他一下。
“你也不知道啊。”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光晕在眼睛里散开，像一朵模糊的花。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左知予发来的消息。
「你手机壁纸换了吗？」
张桂源愣了一下，然后打开手机设置看了一眼——还是那张丑照。
他打字：「没有。」
「为什么不换？」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打了一句：「忘了。」
发出去之后，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很烂。
左知予回了一个字：「哦。」
张桂源盯着那个“哦”字看了很久。
这个“哦”是什么意思？
是“我不信”还是“我知道了”还是“你继续编”？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然后他又收到了一条消息。
左知予：「那你继续忘着吧。」
张桂源看着这条消息，慢慢笑了起来。
他懂了。
她说“那你继续忘着吧”，意思是——“我知道你不是忘了，但我不拆穿你，你可以继续不换。”
他的耳朵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尴尬，而是因为——
他发现，左知予好像也在给他台阶下。
她什么都知道。
但她不说破。
张桂源把手机放在胸口上，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幺幺三趴在他腿上，看着他的表情，歪了歪头，然后用爪子拍了拍他的手。
好像在说：“你有病。”
张桂源摸了摸幺幺三的头，轻声说了一句：“你才不懂。”
幺幺三确实不懂。
但它看到主人在笑。
狗不懂人类的感情，但狗知道，笑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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