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源一整个下午都不在状态。
从图书馆回来以后,他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是重庆九月末的傍晚,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光影在天花板上缓慢移动,像一锅正在沸腾的岩浆。
幺幺三趴在他床边,下巴搁在他的拖鞋上,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这是张桂源养的金边边牧,两岁,公狗,毛色漂亮得像打了一层蜡,黑白分明的脸上那两道金色的眉毛是它名字的由来——幺幺三,因为它是三月十三号来到这个家的。
幺幺三很聪明,边牧本来就是狗界智商第一,幺幺三更是聪明得快要成精了。它能听懂“坐下”“握手”“趴下”“转圈”这些基本指令,也能听懂“出去遛弯”“吃饭了”“睡觉了”这些日常用语,甚至还能听懂一些复杂的句子,比如“去把你球找回来,在沙发底下”。
但它现在听不懂张桂源为什么不开心。
狗不会读心术,但幺幺三有它的办法——它把下巴从拖鞋上移开,站起来,把脑袋拱进张桂源的手掌心里,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虎口,然后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说:“我在呢,你可以跟我说。”
张桂源把手放在幺幺三的脑袋上,揉了两下,狗毛柔软温热,指尖触到它的耳根,幺幺三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尾巴在地板上扫了两下,发出沙沙的声音。
“幺幺三。”张桂源叫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被子里传出来的。
幺幺三歪了一下头,耳朵竖起来。
“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一直在你脑子里?”张桂源看着天花板,语气像是在问狗,又像是在问自己,“你越不想去想她,她越跑出来。你做什么都能想到她,吃三明治的时候想到她,喝酸奶的时候想到她,连去图书馆都能想到她。可是她根本就不在意你,她有她自己的朋友,她跟别人坐在一起的时候笑得可开心了,她——”
他停了一下,把脸埋进幺幺三的脖子里,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她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比我见到她的时候开心多了。”
幺幺三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它能感觉到他的情绪。它转过头,舔了一下张桂源的耳朵,然后用力地把脑袋往他怀里拱,整个身体都贴了上去。
张桂源被它拱得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抱住幺幺三的脖子,把脸埋在它肩胛的位置。狗的身上有股淡淡的沐浴露香味,是上周刚洗过澡的味道,还混着一点户外的泥土气息。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有病?”张桂源说。
幺幺三又舔了一下他的脸。
“确实是。”张桂源自己回答了自己。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李语晨发来的消息:「张桂源,你还好吗?」
张桂源愣了一下。
他跟李语晨不算熟,加了微信之后基本没聊过,偶尔在班级群里互相回复一下表情包,仅此而已。他不知道李语晨为什么会突然发消息来问他还不好,更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出来他不好的。
他犹豫了一下,打字:「挺好的,怎么了?」
李语晨的消息回得很快:「你今天在图书馆看起来很不在状态,卷子都被你戳了好多洞。」
张桂源低头看了一眼下午做的那张数学卷子,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笔尖戳出来的黑点,像是在上面撒了一把芝麻。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有种被抓包的感觉。
「没有,就是有点困。」他打字。
李语晨回了一个“你觉得我信吗”的表情包,是一只猫翻白眼的图,底下配文“你继续说,我听着”。
张桂源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两秒,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李语晨发了一大段过来:「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多想。左知予和杨博文就是闺蜜,他们之间的关系跟你和陈浚铭差不多。左知予不喜欢杨博文,杨博文也不喜欢左知予,他们两个就是……怎么说呢,两个社交障碍的人凑到一起互相取暖而已。左知予跟我说过,她说杨博文‘不吵不闹还不用说话就能懂她的意思’,所以她喜欢跟杨博文待在一起。但是你想想,她说的这些都是朋友之间的感觉,不是那种。」
张桂源看着这段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两遍。
闺蜜。
朋友。
不喜欢。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打出一行字:「你怎么知道?」
「左知予亲口跟我说的啊。」李语晨秒回,「她说杨博文是她的‘好朋友’,原话就是‘好朋友’,没有别的。所以你真的不用多想。」
张桂源盯着“好朋友”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我没有多想。」
李语晨又发了那个翻白眼的猫:「你猜我信不信?」
张桂源没回这条,把手机扣在床上,翻身看着天花板。
幺幺三又凑过来,把下巴搁在他的胸口上,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张桂源低头看着幺幺三,伸出手指点了点它的鼻尖:“她说只是朋友。”
幺幺三眨了一下眼睛。
“你说她说的是真的吗?”
幺幺三又眨了一下眼睛。
“你眨一下眼是‘是’,眨两下是‘不是’。”
幺幺三眨了一下眼,然后歪头看着他,好像在等他的反应。
张桂源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把幺幺三的狗头按进自己怀里,闷声说了一句:“你最好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只狗说这些。
但他承认,李语晨的消息让他的心情好了一点。
只是一点。
但至少他今天能睡着了。
第二天是周日,没有课。
张桂源难得睡了个懒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幺幺三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床,正蜷在他脚边睡成一个大虾仁,肚皮朝上,四条腿在半空中微微蜷着,舌头耷拉在外面一点点,睡得毫无形象可言。
张桂源看了一眼幺幺三的睡姿,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然后打开微信,手指在聊天列表里滑了一下,点进了班级群。
群里消息不少,大部分是陈浚铭发的表情包和废话。他往上翻了翻,看到昨天晚上左知予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谁有物理作业答案?我写完了对一下。」
下面没人回她。
因为全班都知道她的物理作业基本上就是杨博文的物理作业,两个人写的一模一样,连错都错在同一道题上。对答案?对谁的答案?对杨博文的?杨博文的物理从来不错。
张桂源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退出了班级群,打开了和左奇函的聊天窗口。
「出来。」
左奇函秒回:「干嘛?」
「遛狗。去不去?」
「你家那条边牧?」
「嗯。」
「去。几点?」
「现在。」
「你是人吗?我刚起床。」
「二十分钟后到你家楼下。」
「……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
「上次你说的。」
左奇函发了一个“算你狠”的表情包,然后补了一句:「等我洗漱。」
张桂源把手机放下,从床上爬起来,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件黑色卫衣和灰色运动裤,牵上幺幺三出了门。
九月底的重庆天气开始转凉,早上的风带着一点潮气,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开始落叶,金黄色的叶片铺了薄薄一层在人行道上,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幺幺三出了门就开始疯,拽着绳子往前冲,鼻尖贴着地面一路嗅过去,尾巴摇得像直升机的螺旋桨。张桂源被它拽得踉跄了一下,没好气地说了一句“你能不能稳重一点”,幺幺三回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冲。
张桂源和幺幺三到左奇函家楼下的时候,左奇函已经站在门口了。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碎刘海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小鹿眼还没完全睁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从被窝里硬拽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起床气的慵懒。
幺幺三看到左奇函,尾巴摇得更欢了,直接扑上去,两条前腿搭在左奇函的腿上,舌头伸出来要去舔他的手。
“哎哎哎——”左奇函往后躲了一下,但还是被舔到了指尖,他把手缩回去,在小鹿眼前面晃了晃,全是狗的口水,“张桂源你管管你家狗。”
“它喜欢你。”张桂源把幺幺三往后拉了一点,幺幺三不情不愿地退了两步,尾巴还在摇。
“它喜欢所有人。”左奇函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擦了擦手。
“不是,它只喜欢它觉得好的人。”张桂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左奇函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在夸我?”
“我在陈述事实。”
两个人沿着江边的人行道慢慢走,幺幺三在前面跑一会儿、回头等一会儿,跑远了又会折返回来,围着张桂源的腿转两圈再继续往前冲。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早餐摊的油条味。
左奇函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偏头看了张桂源一眼:“你心情好点没?”
张桂源没说话,目光落在远处的江面上。
左奇函等了几秒,又问:“李语晨跟你说的话,你信了?”
张桂源的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他:“她跟你说了?”
“她跟我说了,说跟你说了。”左奇函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今天天气怎么样,“她说左知予跟杨博文就是闺蜜,让我也告诉你一声,别多想。”
“我没有多想。”
“你昨晚失眠了吧。”
张桂源沉默了。
左奇函看到他沉默,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我就知道”的笑:“你眼袋都快掉到下巴了,还说自己没多想。”
张桂源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下眼睑,然后意识到自己被套话了,面无表情地放下手:“昨晚打游戏打太晚了。”
“你骗谁呢,你昨晚都没上线。”
张桂源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左奇函继续这个话题。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根树枝,往前一扔,幺幺三箭一样冲出去,在树枝落地之前就咬住了它,然后叼着树枝跑回来,得意洋洋地看着张桂源。
张桂源从幺幺三嘴里把树枝拔出来,狗的口水糊了他一手,他在裤子上蹭了蹭,又扔了出去。
左奇函看着他和幺幺三的互动,突然说了一句:“我觉得你可以主动一点。”
张桂源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你老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憋在心里,人家怎么会知道你在想什么?”左奇函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跟左知予坐了快两周的前后桌了,你们说过几句话?你帮她捡过筷子,她给你买过三明治,然后就没了。你们之间的互动加起来不超过十次,其中两次还是因为食堂的座位问题。”
张桂源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左奇函说的好像都是事实。
他跟左知予坐前后桌快两周了,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真的不到二十句。每次他想找她说话的时候,话到嘴边就咽回去了,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也因为怕说错。
“我不知道跟她说什么。”张桂源承认了,声音闷闷的。
“那就找话说啊。”左奇函一脸“这有什么难的”的表情,“你不是养狗吗?女生不都喜欢小动物吗?你跟她聊聊幺幺三,把照片给她看,她肯定会感兴趣的。”
张桂源低头看了一眼幺幺三,幺幺三正蹲在地上,歪着头看他,金色的眉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明亮。
他想了想,觉得左奇函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但他还是不太敢。
不是因为怕狗不够可爱——幺幺三确实可爱,是那种走在路上都会被陌生人拦下来问“能不能摸一下”的高颜值小狗。
而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左知予,我家有只边牧,你要看照片吗?”
这句话在脑子里滚了一遍,他觉得说出来的话,语气肯定很僵硬,听起来像是在搞推销。
他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他说。
“我当然说得对。”左奇函笑了一下,然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来。
“怎么了?”
“李语晨说她们在万达逛街,问我们要不要过去。”
张桂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黑色卫衣,灰色运动裤,没洗头,裤腿上还有幺幺三的口水印。
“不去。”他说。
“那我去了。”左奇函把手机塞回口袋,拍了拍张桂源的肩膀,“你回去好好想想怎么跟她说狗的事,我看好你。”
说完就跑了。
跑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家狗借我遛一下,我带去找李语晨,说不定能制造一点话题。”
“你——”张桂源还没说完,左奇函已经从他手里把牵引绳抢过去了。
幺幺三看了看张桂源,又看了看左奇函,尾巴摇了两下,好像在说“这个新主人也不错”。
“幺幺三你别背叛我。”张桂源说。
幺幺三舔了一下左奇函的手。
张桂源觉得自己被狗抛弃了。
周日下午的万达广场人不少,大多是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三三两两地逛着,手里拿着奶茶,嘴里聊着天。
李语晨和左知予在一楼的一家饰品店里逛,李语晨在试戴一顶贝雷帽,左知予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帮她递另一顶帽子。
“这个好看吗?”李语晨对着镜子转了转头,贝雷帽歪着戴在她头上,看起来很日系,很温柔。
“好看。”左知予的语气平平的,但她的目光在李语晨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又补充了一句,“你戴什么都好看。”
李语晨愣了一下,耳朵微微泛红:“你今天嘴怎么这么甜?”
“我实话实说。”
李语晨笑了一下,把贝雷帽取下来看了看价格牌,又放回去了。有点贵,她现在的生活费暂时不够。
左知予注意到了她的动作,看了一眼价格牌——一百二十八。她没说什么,但记住了。
两个人从饰品店出来,李语晨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左奇函发来的消息:「你在万达?我也在。」
李语晨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打字:「你不是说今天在家休息吗?」
「临时改变主意了。你在几楼?」
「一楼,星巴克门口。」
「等我,马上到。」
李语晨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快了一拍。
她把手机收起来,偏头对左知予说:“左奇函过来了。”
左知予看了她一眼:“他来找你?”
“他说他也在万达。”李语晨的语气很平静,但耳朵已经红了。
左知予看着她红红的耳朵,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哦。”
“你‘哦’什么?”
“没什么。”
五分钟后,左奇函出现在星巴克门口。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手里牵着一条狗。
一条金边边牧,毛色漂亮,金色的眉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琥珀色的眼睛圆溜溜的,尾巴摇得像风扇,看着就让人想摸。
李语晨看到那条狗的第一反应是——“这是谁家的狗?”
“张桂源家的。”左奇函把牵引绳在手上绕了两圈,狗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李语晨,舌头伸出来,像是在笑。
“张桂源养狗?”左知予低头看了一眼那条边牧,狗也抬头看着她,尾巴摇得更欢了。
“嗯,叫幺幺三。”左奇函蹲下来,揉了揉幺幺三的脑袋,“他爸妈当时抱回来的时候是三月十三号,所以就叫幺幺三。”
左知予蹲下来,伸手让幺幺三闻了闻,幺幺三闻了两秒,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她的手指,尾巴摇得整条狗都在扭。
左知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幺幺三的耳朵根,幺幺三舒服得眯起了眼睛,整条狗往她身上靠过去,差点把她压趴下。
“它好亲你。”李语晨也蹲下来摸幺幺三,幺幺三对她也热情,舔了她的手一下,然后继续把脑袋往左知予怀里拱。
左知予被它拱得差点坐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揉着狗头,嘴角的笑意大了一些。
左奇函在旁边看着,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张桂源。
照片里,左知予蹲在地上,一只手揉着幺幺三的脑袋,嘴角弯着,眼睛里带着光,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整个人柔软得像一团棉花糖。
配文:「你家狗叛变了,它更喜欢你未来女朋友。」
张桂源秒回了三个感叹号,然后又发了一条:「左奇函你是不是有病。」
左奇函笑着把手机收起来,对左知予说:“张桂源说你要是喜欢幺幺三,下次可以带它出来遛。”
左知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说我喜欢了?”
“你都在笑了。”
“我没有。”
“你有。”李语晨在旁边作证,笑得眼睛弯弯的,“你刚才笑得很开心。”
左知予把嘴角压下去,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狗毛:“看错了。”
李语晨和左奇函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笑了。
左知予假装没看到他们的互动,低头又看了一眼幺幺三。幺幺三蹲在她脚边,仰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
她把目光移开,但嘴角又弯了起来。
周日晚上,张桂源躺在床上翻手机。
左奇函发了好几张幺幺三的照片过来,大部分是幺幺三和李语晨、左知予的合影。有一张是左知予蹲在地上揉幺幺三脑袋的,她低着头,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但嘴角的笑意清晰可见。
张桂源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保存下来,打开和左知予的聊天窗口。
他们两个加了好友,但从没聊过天。聊天记录是空白的,连一句“你好”都没有。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打了一句:「我家狗今天没给你添麻烦吧?」
发出去之后他就后悔了。
太正式了。
太僵硬了。
听起来像家长在替狗道歉。
他正准备再发一条圆场,左知予回消息了:「没有,它很乖。」
张桂源看着那五个字,心跳快了起来。
他又打字:「它好像挺喜欢你的。」
「是吗。」左知予回,「你从哪看出来的?」
「它很少主动往人身上靠,它今天往你身上靠了,就是喜欢你的意思。」
发完这条消息,张桂源把手机扣在胸口上,深吸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在胡扯。
幺幺三对谁都热情,往人身上靠是常态,根本不代表什么。
但他就是想找话题。
而且他说的也不算完全错——幺幺三是真的挺喜欢左知予的。
幺幺三眼光一直很好。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
左知予:「那下次我再去看看它。」
张桂源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真正弯起眼睛、嘴角咧到耳根的笑,虎牙露了出来,整张脸都在发光。
他抱着手机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幺幺三趴在床边,看到他这个样子,歪了歪头,然后跳上床,一屁股坐在他背上。
“幺幺三你下去。”张桂源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
幺幺三没下去,还趴得更舒服了一点。
张桂源也不动了,就那样趴着,脸埋在枕头里,手里握着手机。
屏幕上还是那条消息——
「那下次我再去看看它。」
“幺幺三。”他说,声音闷在枕头里。
幺幺三“呜”了一声。
“她下次要来看你。”
幺幺三又“呜”了一声。
“你说她是要来看你,还是来看我?”
幺幺三舔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张桂源又笑了。
他觉得自己真的病了。
但是——
这个病,好像也没那么难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