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重庆还残留着盛夏的余温，知了在梧桐树上叫得撕心裂肺，仿佛在抗议暑假的离场。
育德中学的大门今天格外热闹。红色的横幅上写着“欢迎新同学”五个大字，被热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像个充气的香肠。
校门口停满了送孩子的私家车，有家长举着手机拍孩子穿校服的第一天，也有家长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往宿舍方向小跑。
左知予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兵荒马乱的景象。
她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色卫衣，黑色工装裤扎进马丁靴里，齐肩碎发被风微微吹乱。冷白皮在阳光下白得发光，浓密卷翘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双遗传了左航的欧式大双眼皮微微眯起来，整个人清冷得像刚从杂志里走出来。
路过的新生都忍不住多看她两眼，小声嘀咕“这是哪个班的”“长得好像明星”。
左知予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低头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左航发消息：「到了，学校门口。」
几乎是秒回：「嗯，乖点，别惹事。」
左知予嘴角抽了抽：「你怎么不让我别被人欺负？」
「你会被欺负？」左航发了个白眼的表情包，「你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
左知予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把小虎牙露了一半，但很快又收回去，把手机塞回口袋。
她确实不是会被欺负的类型。
从小学开始就是这样。她个子不算高，身形也纤细，但身上那股子清冷的劲儿让人不太敢靠近。再加上她那张和左航七分像的脸——精致、立体、眉眼间自带锐利锋芒——生人看了多半会觉得这女孩不好惹。
事实上她确实不好惹。但也没看起来那么难相处，只是慢热而已。
左知予抬脚往校园里走，路过公告栏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分班名单。
她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表格，最后在高一二班的名单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旁边还列了一串陌生的名字，直到看到最后一个——
班主任：张桂源？
等等。
左知予愣了一下，又仔细看了一遍。不对，看错了。张桂源是学生名单，不是班主任。她眨眨眼，把那个名字又读了一遍，确认这是个学生名字。
名字还挺好听的。她心想。
然后她的目光往旁边挪了两行，看到一个叫“李语晨”的名字，安安静静地排在名单中间。
左知予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转身往教学楼走去。
与此同时，校门口又一阵骚动。
起因是一辆黑色保姆车停在了校门口正中间。
这在今天并不稀奇——送孩子的车多了去了。但这辆车门一开，下来的人让周围的学生都停了脚步。
少年身形高挑修长，校服穿在他身上像量身定制的，肩宽腰窄腿长，黑发顺毛搭在额前，鹅蛋脸上那双圆润的大眼睛微垂着，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他单手拎着书包，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整个人又高又帅，气场冷淡却莫名吸睛。
“那是谁啊——”
“好帅……是新生吗？”
“这个身高，打篮球的吧？”
张桂源听见了这些议论，嘴角绷着没笑，耳朵尖却微微发红。
他不是第一次被这样注视，但每次都不太习惯。明明平时在球场上被围观也没觉得什么，可是穿着校服被一群人盯着讨论，就是有种说不上来的不自在。
“桂圆！”
身后传来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
张桂源回头，看见一个少年从另一辆车上跳下来，碎刘海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露出一张小巧清秀的脸。少年穿着宽松的白T恤和黑色休闲裤，身形纤细得像纸片人，小鹿眼微微眯着，正笑嘻嘻地朝他走过来。
“左奇函？”张桂源眉头微挑，“你也这个学校？”
“缘分啊。”左奇函走到他旁边，仰头看了一眼学校大门，啧了一声，“还挺大的。你几班？”
“二班。”
左奇函低头翻了翻手机，眼睛一亮：“巧了，我也是二班。”
张桂源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左奇函伸手勾住他的肩膀，下巴搁在他肩窝上，整个人懒懒散散的：“走吧哥，以后咱俩就是同桌了。”
“谁跟你说咱俩是同桌？”张桂源侧头看了他一眼，少年纤长的睫毛近在咫尺，那双下垂的小鹿眼无辜地眨了眨。
“我猜的。”
“那大概率不是了。”张桂源面无表情地把他从肩膀上扒下来。
两人并肩往校园里走，路过公告栏的时候停下来看了分班名单。
“二班……二班……”左奇函指尖点着名单一路往下滑，“找到了。张桂源，左奇函，左知予，李语晨……”
他念到后面两个名字的时候顿了一下。
“左知予？姓左？”左奇函歪了歪头，“本家啊。”
张桂源没接话，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走吧，先去教室。”他把手插回裤兜，率先往教学楼走去。
左奇函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点开班级群看了一眼消息。群里已经有几个活跃的同学在聊天了，他随手往上翻了两页，看到一条消息愣了下。
是一个群昵称叫“张函瑞”的人发的一段语音。
左奇函点开，温柔干净的嗓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大家好，我是张函瑞，以后请多关照。”
声音温润得像山间清泉，不急不缓，听着就让人觉得舒坦。
左奇函挑了挑眉，在这个语音条下面回了一句：「哥，你这声音不去当声优可惜了。」
消息刚发出去，另一个叫“陈浚铭”的人就冒出来了：「啊啊啊啊我也觉得！好好听！」
然后又发了一条：「新同学好！我叫陈浚铭！以后一起玩啊！」
后面跟了一堆表情包，有猫猫卖萌的，有兔子转圈的，还有一张小猪佩奇比心的。
左奇函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消息，嘴角弯了弯。
看起来这班同学挺有意思的。
高一二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三楼东侧，采光很好，上午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整间教室照得亮堂堂的。
左知予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选了个靠窗最后一排的位置走过去，把书包放下，然后从里面拿出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起来。
她周围空了两个座位，暂时没有人敢坐过去。
不是因为她看起来多凶，而是她身上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太强了。再加上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很多同学下意识觉得她不好接近，偷偷看了几眼就移开了视线。
但这种僵局很快被打破。
“你好，请问这里有人吗？”
声音不大，温温柔柔的，像春天的风拂过耳边。
左知予抬起头，看见一个女孩站在旁边，手里抱着书包，正有些局促地看着她。
女孩长得很舒服。鹅蛋脸，皮肤白净，眉眼是下垂的小鹿眼，眼尾微微耷拉着，看起来无辜又乖巧。及肩的黑直发落在肩头，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一杯没有加糖的温水。
左知予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那我可以坐这里吗？”女孩又问了一遍，声音依然很小，但眼神很认真。
“嗯。”
女孩眼睛弯了一下，把书包放下，动作很轻地坐了下来。她整理好书本之后，犹豫了一下，偏头看向左知予：“我叫李语晨，你好。”
左知予侧过脸，看着她。
李语晨被她那双欧式大眼看得有点紧张，睫毛颤了颤，正准备收回目光，就看见左知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两颗浅浅的小虎牙。
“左知予。”
声音不大，但清清亮亮的，带着一点点沙哑的尾音。
李语晨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两人之间的陌生感就这样消融了大半。
左知予继续看书，李语晨也安静地整理自己的东西。但过了一会儿，李语晨悄悄从书包里拿出一盒草莓牛奶，轻轻放在左知予桌上。
“给你的。”
左知予低头看着那盒草莓牛奶，又抬头看李语晨。
李语晨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我买多了……你不喜欢草莓味的话，我还有原味的。”
左知予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把草莓牛奶拿过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谢了。”
李语晨又弯了弯眼睛，从书包里又拿出一盒，自己也喝起来。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两人中间的课桌上，暖洋洋的。
教室前门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就是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王老师！”
原本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班主任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老师，戴着圆框眼镜，扎着马尾，看起来挺和善的，但说话的声音很有穿透力，一句就把全班的注意力拉过来了。
“欢迎大家来到育德中学高一二班。接下来的一年，我会和你们一起度过。话不多说，我们先来认识一下彼此。”王老师拿起花名册，“我点到名字的同学，站起来做一下自我介绍，简单说两句就行。”
同学们面面相觑，教室里弥漫着一股紧张又期待的气息。
“张桂源。”
名字一出，教室里好几个女生的眼睛同时亮了。
张桂源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站起来的时候身形高挑得像一棵挺拔的白杨树。他扫了一眼全班，目光淡淡，声音低沉清晰：“张桂源。喜欢篮球和街舞。以后请多关照。”
简短，干脆，没有一句废话。
说完就坐下了。
全程不超过十秒。
但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小声的议论。
“声音好好听……”
“好酷啊……”
“不是，他也太帅了吧？”
张桂源耳朵尖又红了，他假装没听见，低头翻书，翻了好几页才反应过来自己拿的是英语书，而下一节是数学。
左奇函坐在他右手边隔了一个过道的位置，看到他的小动作，忍不住笑了一声。
“左奇函。”
听到自己名字，左奇函站起来，动作懒洋洋的，双手插兜，小鹿眼微微弯着，笑得像个没心没肺的小少爷。
“左奇函，湖南来的，以后在这个班混了，大家多关照。”
说完还冲全班比了个“耶”的手势。
语气随意又自然，好像这不是高中第一天，而是他已经在这个班待了三年。那股子浑然天成的社交气场，让全班同学都忍不住跟着笑了。
张桂源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底有一丝好笑。
王老师也笑了：“好，欢迎湖南的同学。下一位，张函瑞。”
“到——”
声音从教室后排传来，温温柔柔的。
一个圆脸杏眼的男生站起来，五官温顺柔和，笑起来脸颊肉嘟嘟的，整个人看起来特别好说话。他微微欠了欠身，声音像泡在温水里一样舒服：“我叫张函瑞。喜欢唱歌。以后大家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声音太好听了。
全班又是一阵小声惊叹。
坐在张函瑞前面的一个男生突然转过头来，大眼睛圆溜溜的，笑起来卧蚕鼓鼓的，一脸元气满满：“哥，你声音真的太好听了！我是陈浚铭！河南来的！以后咱俩一起坐吧！”
陈浚铭的声音又甜又脆，奶音明显，像个小太阳一样，笑容灿烂得能晃瞎人眼。
张函瑞被他的热情吓了一跳，但很快笑起来，点点头：“好。”
王老师在讲台上咳了一声：“陈浚铭同学，自我介绍还没轮到你。”
“哦对对对，抱歉抱歉！”陈浚铭赶紧转回去，吐了吐舌头，惹得周围同学一阵笑。
后面的自我介绍一个接一个。
杨博文站起来的时候，全班又安静了一下。
少年窄长脸，丹凤眼微垂，鼻梁高挺，下颌线条锋利，整个人看起来清冷疏离，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物。他不笑的时候有点凶，站在座位上沉默了两秒，才简短地说了句：“杨博文。跳舞的。”
然后就坐下了。
全程面无表情，声音低沉磁性，语速极快，仿佛多说一个字都会要他的命。
陈奕恒坐在他不远处，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轮到陈奕恒的时候，他站起来，狭长精致的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声音轻快利落：“陈奕恒，喜欢打篮球，校篮球队的。以后球场见！”
说完冲后排的陈浚铭眨了眨眼，陈浚铭立刻回了一个“收到”的手势。
王橹杰站起来的时候习惯性地微微驼着背，浓黑的眉眼舒展开来，嗓音浑厚接地气：“王橹杰，成都来的。大家有什么事可以找我，我宿舍长当了好几年了，有经验。”
语气踏实稳重，像个可靠的大哥。
最后一个是陈思罕。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全班注意到他有些紧张，纤细的手指微微攥着校服下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冷脆的少年感：“陈思罕。弹吉他的。”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以后有机会可以一起玩音乐。”
说完耳朵就红了，赶紧坐下了。
王老师合上花名册，笑眯眯地看着全班：“好，都认识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我们去操场集合，开学典礼马上就要开始了。”
全班哗啦啦地站起来，椅子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李语晨起身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笔袋，正要弯腰去捡，一只手已经先她一步捡了起来。
左知予把笔袋递给她，动作随意自然，脸上没什么表情。
“谢谢。”李语晨接过笔袋，嘴角弯起来。
左知予没说话，但微微点了下头。
两人一前一后往教室外走，李语晨走在左知予左边，脚步轻快的，马尾在脑后晃来晃去。
走廊上人很多，好几个班级的学生同时往外走，楼梯口堵得水泄不通。
张桂源走在队伍前面，他个子高，视野开阔，轻而易举地越过人群看到前面。
然后他的视线顿了一下。
人群里，一个穿白色卫衣的女孩正侧着头和旁边的女生说话。她微微低着头，侧脸的线条柔和又分明，鼻梁高挺，睫毛浓密卷翘，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露出两颗小虎牙。
明明刚才在教室没有注意到这个人，可是现在看到，就移不开眼了。
张桂源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目光，耳朵尖又开始发烫。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盯着人家看。可能是那个女孩的气质太特别了，在一群穿校服的学生里，她明明穿得并不显眼，可就是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看什么呢？”左奇函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看见一片人头，“哪个？”
“没看什么。”张桂源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左奇函眯了眯眼，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哦——”
“哦什么哦。”张桂源加快脚步，把他甩在后面。
左奇函也不急，慢悠悠地跟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人群。
然后他也顿了一下。
他看到了一个女孩。
不是那种浓烈惊艳的长相，而是很安静、很舒服的那种。她穿着奶白色的针织开衫，黑直发落在肩头，正微微侧着头听旁边的人说话，眉眼温柔得像月光下的湖面。
李语晨恰好也在这个时候微微偏头，目光不经意地和左奇函对上了。
两人对视了不到两秒。
左奇函先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转过头，把手插进裤兜里，脚步节奏没变。
但他的心跳快了半拍。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操场上，全年级的新生排成方阵，乌压压站了一大片。
九月上午的阳光还很烈，晒得人皮肤发烫。台上有校长在致辞，声音被大喇叭扩出来，在操场上空回荡：“同学们，欢迎你们来到育德中学……”
内容无非是“新的起点”“努力奋斗”“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之类的套话，底下同学们听得昏昏欲睡，有几个已经开始偷偷玩手机了。
陈浚铭站在队伍中间，晒得小脸通红，不停地用手扇风，小声跟旁边的张函瑞抱怨：“哥，还有多久啊，我要化了。”
张函瑞看了一眼台上的校长，轻声说：“快了，再忍忍。”
“你说的‘快了’是多久？”
“十分钟……吧。”
陈浚铭哀嚎一声，把头抵在张函瑞肩膀上，像只蔫了的小狗。
张函瑞也没推开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帮他挡住了斜射过来的阳光。
队伍另一头，杨博文面无表情地站着，一动不动像根木头，连汗都没擦。旁边的陈奕恒看了他一眼，递过来一包纸巾。
杨博文偏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秒，接过去。
“……谢了。”
“客气什么。”陈奕恒笑了笑，自己也抽了一张擦汗。
王橹杰站在最后面，微微驼着背，眯着眼睛听校长讲话，表情像个老父亲在听女儿汇报工作，认真中带着一丝放空。
陈思罕站在他旁边，低着头，手指在裤腿旁边轻轻动着，像是在弹空气吉他。
左知予听着校长念到第十七个“努力”的时候，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李语晨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微微侧头，小声说：“困了？”
“无聊。”左知予的声音不大，带着点懒懒的沙哑。
“快了。”李语晨安慰她，“我听说开学典礼就一个小时。”
左知予偏头看她，面无表情：“一个小时还不算久？”
李语晨想了想，把声音压得更低：“那放学我请你喝奶茶？”
左知予看了她两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行。”
两个人旁若无人地聊着，声音小得只有彼此能听见。她们没注意到，前面两排有一个高个子男生一直在微微侧头，余光往她们这个方向飘。
张桂源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站在队伍靠前的位置，身后隔了几排就是左知予她们，按理说他什么都听不到。但他就是不由自主地、每隔一会儿就想偏头看一眼。
看一眼就收回来。
然后再看一眼。
操场上这么多人，他偏偏就能在人群里第一眼看到那个穿白色卫衣的女孩。
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她站在那里，阳光落在一侧的肩膀上，碎发被风吹起来，整个人像是在发光一样。
张桂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视线转回台上。
别看了。
别看了别看了。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校长，内心疯狂骂自己有病。
左奇函站在张桂源旁边，百无聊赖地翻着手机。开学典礼不让坐，他就靠在旁边同学的椅背上借力，整个人懒散得像没骨头一样。
他的目光不时往队伍后面飘。
不是刻意的。
就是……
不小心扫到。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个穿奶白色针织开衫的女孩。她正微微侧着头，笑着和旁边的人说什么，眉眼弯弯的，眼底有细碎的光。
左奇函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刷了一下手机。
又抬起来，看了一眼。
再收回去。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盯着黑屏上映出自己的脸，那张清秀的脸上面无表情，但耳尖有一点点红。
肯定是太晒了。他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晒的。
绝对是晒的。
开学典礼终于在一个小时后结束了。
当校长说出“祝同学们新学期学习进步”的时候，操场上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这次不是敷衍，是真心的。
人群开始往教学楼方向流动，有几个体力不支的同学已经开始冲刺回教室吹空调了。
左知予和李语晨并肩往回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前面的人群突然停住了。
好像是有人在楼梯上不小心绊了一下，后面的人跟着堵住了。
左知予皱了皱眉，正想着要不要绕路，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低沉清朗的声音：
“麻烦让一下，谢谢。”
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
左知予下意识侧了侧身，抬头看了一眼。
一个高个子男生从她身边走过去，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他侧脸轮廓利落，下颌线像是雕刻出来的，鼻梁高挺，睫毛浓密纤长。
他走到前面，很自然地帮忙疏导了一下人群，声音沉稳但莫名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走慢一点，不要挤，都有位置的。”
人群很快就疏通了。
左知予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谁啊？
她没问出声，旁边的李语晨已经小声说了句：“他好像是张桂源，就刚才自我介绍那个。”
“哦。”左知予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她不知道的是，张桂源走进教学楼之后，在走廊上站了两秒，后背有点僵。
他刚才路过那个白色卫衣女孩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香味，像是皂角混合阳光的味道，干净的、舒服的。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飞快地走了。
几乎是用逃的。
高一二班的教室里，大家陆续回到座位上。
窗外的蝉还在叫，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新学期的第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平淡又带着一点点不一样。
像是某种注定的序章。
此刻坐在同一个教室里的他们还不知道，在未来的三年里，这些人会如何闯进彼此的生命，成为彼此青春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也不知道，有些人从第一天起，就被另一些人悄悄记在了心里。
连自己都不知道的那种。
九月正午的阳光很烈，照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但恰好，照不亮少年心底刚刚萌芽的那点悸动。
那点连自己都还没有发现的心动。
像风一样轻，像糖一样甜。
悄悄落在十七岁的第一天。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