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天空依旧澄澈,阳光慷慨地倾洒在冬日的城市上,却驱不散码头区空气中那股永恒的、混合着河水、机油和铁锈的潮湿气味。
张真源按照计划,再次以“补拍照片完善课题”为由,在午后来到了码头区。这一次,陪同他的是严浩翔。丁程鑫上午被马嘉祺叫去处理一些家族事务,下午才能脱身。严浩翔正好有空,便接下了“护送”的任务。
与丁程鑫的无微不至不同,严浩翔的陪同更加安静,也更加疏离。他将车停在码头区外围的一个停车场,便靠在驾驶座上,拿出手机处理自己的事情,只是叮嘱张真源“别走太远,有事打电话”。
这正合张真源之意。
他拿着相机,沿着码头区的老街慢慢行走,不时停下拍照,看起来与之前几次并无二致。但他的路线,却在不知不觉中,偏离了主干道,逐渐向着东堤的方向延伸。
东堤是码头区最边缘的地带,早年曾是一个小型货运码头,但随着航运中心的迁移,早已废弃多年。堤岸上杂草丛生,堆放着一些锈蚀的钢缆和废弃的系缆桩。三座废弃的灯塔沿着堤岸分布,最远的那一座,已经半坍塌,像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孤独地伫立在水边。
他提前了大约二十分钟到达。他没有直接走向第三号灯塔,而是在东堤的中段停下,找了一个可以观察到灯塔全貌、同时自身又有遮挡物的位置,假装拍摄水面的风景。他透过相机的取景器,仔细观察着灯塔周围的动静。
灯塔附近看起来很安静。没有人在附近徘徊,没有船只异常靠近,甚至连海鸥都很少在这一片区域停留。坍塌的半边露出里面锈蚀的钢筋和破碎的砖石,剩下的半边勉强支撑着,像一个摇摇欲坠的哨兵。
他放下相机,看了看手表。还有十五分钟。
他沿着堤岸,慢慢向着灯塔走去。脚下的混凝土路面已经开裂,缝隙中长出枯黄的野草。风吹过,带来河水腥凉的气息,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走到灯塔下方,停下脚步。灯塔的门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门洞,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凝视着来访者。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再次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跟踪或监视。
然后他抬脚,走进了灯塔内部。
灯塔内部比他想象的要宽敞一些。圆形空间,直径约有五六米。墙壁上布满了涂鸦和岁月留下的污渍,地面堆积着厚厚的灰尘和一些不知名的废弃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鸟粪的气味。
角落里,一个人影靠在墙边,手里夹着一支烟,微弱的火光在昏暗的光线中明灭不定。
是那个书店老板。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沾满油渍的工作服,而是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帽檐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看到张真源进来,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雾,没有说话。
张真源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两米的距离,沉默地对峙了几秒。
“你来了。”老板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沙哑的、仿佛砂纸打磨过的质感。
“我来了。”张真源回答,声音平静。
老板又吸了一口烟,然后将剩下的大半截香烟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他抬起手,摘下帽子,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皮肤黝黑粗糙,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像两只栖息在峭壁上的鹰。
“你给我的那个U盘,”他缓缓开口,目光锁着张真源的脸,“里面的东西,我看过了。有点意思,但还不够。”
“那要看跟什么比。”张真源没有被他气势压倒,声音依旧平稳,“那只是一部分。如果你能给我我想要的,我可以给你更多。”
老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渍熏黄的牙齿,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多少善意,更像是一种对猎物产生了些许兴趣的猎食者。
“你胆子不小。”他说,“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跟一个你根本不认识的人做交易。你不怕我拿了东西,不认账?”
“怕。”张真源坦诚地回答,“但我更怕一直被困在迷雾里,找不到出路。”
老板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扔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你想知道的东西,都在里面。”他说,“海通船务,那场火灾,王德财的下场。看完你就明白了。”
张真源低头看着地上的信封,没有立刻去捡。他抬起头,看着老板:“你想要什么作为交换?”
“我想要的,你已经给我了。”老板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深意,“那个U盘里的信息,对我来说,比你想象的有用得多。这笔交易,我不亏。”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作为忠告——有些事情,知道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你确定要继续走下去吗?”
张真源没有回答。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当场打开,而是直接塞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谢谢你的忠告。”他说,“但我已经做出了选择。”
老板看着他,没有再说话。他重新戴上鸭舌帽,压了压帽檐,然后转身,从灯塔另一侧一个破损的缺口走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堤岸尽头的阴影中。
灯塔里只剩下张真源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静静地站了几秒,感受着口袋里那封信封的重量。然后他转身,走出灯塔,重新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下。
他没有立刻打开那封信。他沿着来路,不紧不慢地走回停车场。严浩翔依旧靠在驾驶座上,看到他回来,只是抬了抬眼皮:“拍完了?”
“嗯,拍到了几张很满意的。”张真源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对他笑了笑,“可以回去了。”
车子启动,驶离码头区。张真源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逐渐远去的堤岸和灯塔,手指轻轻抚过外套内侧那封信封坚硬的轮廓。
他拿到了。那些关于海通船务、关于那场火灾、关于王德财的秘密,此刻就静静地躺在他的口袋里,等待着他去开启。
但他没有立刻打开。他需要等到一个绝对安全、绝对私密的环境,再去阅读那些可能改变一切的信息。
他需要做好准备,去面对那些可能被揭露的、尘封多年的真相。
无论那真相,是多么黑暗,多么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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