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西郊温泉山庄的车队一共三辆。
马嘉祺的黑色奔驰打头,丁程鑫的白色路虎居中,严浩翔的哑光灰跑车殿后。张真源“理所当然”地被安排坐在丁程鑫的副驾,膝盖上盖着丁程鑫强行塞过来的薄毯,怀里抱着贺峻霖准备的零食袋。宋亚轩和刘耀文挤在后座,为了一包薯片的所有权幼稚地拌嘴。
车载音响放着舒缓的钢琴曲,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森林渐次变为萧瑟的郊野,最后是盘山道上覆着薄雪的松林。天空是一种沉郁的铅灰色,像是要下雪。
“真源,空调温度合适吗?”丁程鑫第无数次从后视镜里看他,仿佛他不是个十八岁的少年,而是个需要时时监测的精密仪器。
“嗯,很舒服,丁哥。”张真源对他笑笑,目光投向窗外掠过的一棵棵落尽叶子的枯树,指尖在毯子下,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冰凉的边缘。
手机里,有一条十分钟前收到、来自未知号码的加密信息。只有一张模糊的照片,和一个坐标。照片拍的是山庄后山一条几近废弃的徒步小径,入口处的警示木牌歪斜,上面“滑坡危险,禁止入内”的红漆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斑驳。坐标定位在距离小径入口约五百米的一处缓坡。
信息发送后三秒自动销毁,没留下任何痕迹。
发信人叫“灰雀”,是张真源用一笔来自已故外祖母、无人知晓的信托基金,通过七个匿名中转站,在暗网上雇佣的“清道夫”。信誉良好,价格不菲,不问缘由。
灰雀接到的指令很简单:制造一场“自然”的、有惊无险的滑坡,时间精确到今天下午三点十分,地点就是坐标所在。要求是看起来危险,但实际落石和土方量必须控制在刚好能阻断道路、造成短暂恐慌,却绝不会造成真正严重伤亡的程度。尤其是,绝不能真的伤到指定的“目标人物”。
定金已付,尾款在确认“效果”后结清。
张真源退出空白的信息界面,锁屏。他需要一场意外,一次“被迫”的亮相,一次在可控范围内的、对“纯洁”外壳的微小突破。温泉山庄的封闭环境和复杂地形提供了完美舞台。后山那条年久失修、地质不稳的小道,简直是为此量身定做的“事故地点”。
他会“偶然”发现那条小径,会“好奇”地走进去,然后在“意外”发生时,展现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超越寻常学生的冷静和应对能力。比如,拉住“恰好”同行的、某位“需要被保护”的同伴,或者,指出一条“侥幸”发现的、通往安全地带的小岔路。
他要让他们看到,他并非真的柔弱到无法自保。他要让他们心中的疑虑,从一颗种子,生发出第一株颤巍巍的、名为“好奇”的嫩芽。
至于谁会是那个“恰好”同行的同伴……他还没完全决定。刘耀文反应最快,但容易冲动。马嘉祺太冷静,不易被突发状况影响。丁程鑫会把他护得太死。严浩翔可能想得太多。宋亚轩……或许是不错的选择,他细腻,观察力强,而且,足够“投入”。贺峻霖?他本身就是最大的变数,或许该暂时避开。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宋亚轩不知何时停止了和刘耀文的打闹,从后座探过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张真源的耳廓。
张真源轻轻一颤,像是被惊扰了思绪,转过头,脸上适时浮起一点被看穿的赧然:“没什么,就是在想,山庄的温泉,是不是真的像宣传册上那么漂亮。”
“肯定没你漂亮。”宋亚轩笑嘻嘻地,伸手飞快地捏了一下他的脸颊,在丁程鑫从后视镜投来的警告目光中又缩回去,“不过听说池子种类很多,还有私汤。晚上一起泡?”
“亚轩。”开车的丁程鑫淡淡开口,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却让车厢内的温度似乎降了两度。
宋亚轩撇撇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但看向张真源的眼神,依旧带着那种黏稠的、充满占有欲的笑意。
张真源垂下眼睫,指尖在毯子下蜷缩了一下。宋亚轩的“邀请”让他临时修改了计划。或许,可以是他。
车队在山庄门口停下。典型的日式庭院风格,枯山水,竹篱,灯笼在渐起的暮色中透出暖黄的光。经理早已候在门口,态度恭谨近乎卑微,显然马嘉祺提前打点过。
房间是连在一起的和式套间,中间有推拉门隔开,又彼此连通。张真源分到最中间也是最大的一间,推开窗户就能看到覆着白雪的庭院和远处雾气氤氲的露天温泉池。他的行李被刘耀文和严浩翔不由分说地拿进房,丁程鑫亲自检查了地暖、空气净化器和门锁。贺峻霖则拿着一个巴掌大的仪器,在房间里缓慢走了一圈,确认没有不该有的东西。
“至于吗贺儿,搞得跟特务接头似的。”刘耀文把自己摔进柔软的榻榻米,长手长脚摊开。
“小心无大错。”贺峻霖收起仪器,推了推眼镜,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正在好奇打量墙上浮世绘的张真源,“尤其是带着真源出来。”
张真源回头,对他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给大家添麻烦了。”
“不麻烦。”马嘉祺脱下大衣挂好,语气温和但带着惯有的掌控感,“休息一下,六点晚餐。晚上自由活动,但不要单独去太远的地方,尤其是后山,听说不太安全。”
“后山?”张真源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点好奇。
“嗯,有几条老徒步道,年久失修,可能有落石风险。”马嘉祺解释,目光扫过众人,“都听到了?”
众人懒洋洋地应了。张真源点点头,表示记下,转身去整理自己根本没多少的行李,背对着他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下午两点五十分。
午餐是精致的怀石料理,在房间内享用。张真源吃得不多,推说有些晕车,想出去透透气。这个理由无可指摘,丁程鑫虽然皱了皱眉,但看了眼窗外晴朗(但阴郁)的午后天色,还是点了头。
“别走远,就在庭院里转转,半小时内回来。”丁程鑫给他围上围巾,又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给他戴上,“手这么凉。”
“我陪你。”宋亚轩立刻放下筷子。
“我也去!”刘耀文也跟着站起来。
张真源心里微微一沉,脸上却露出些许为难:“我就是想一个人静静,看看雪。很快回来,好吗?”
他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恳求,目光清澈地望向马嘉祺,知道最终拍板的是谁。
马嘉祺擦拭嘴角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那目光平静,却像能穿透什么。几秒钟后,他点了点头:“半小时。亚轩,耀文,坐下。让他自己待会儿。”
宋亚轩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坐下了,只是眼睛一直盯着张真源。刘耀文挠挠头,也坐了回去。
张真源松了口气,对马嘉祺感激地笑笑,穿上外套,独自走出房间。
和式长廊安静幽深,木质地板光可鉴人。他确实在庭院里站了一会儿,看假山石上堆积的薄雪,看锦鲤在结着冰碴的池水中缓慢游动。然后,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两点五十八分。
他转身,脚步轻快地穿过一道月亮门,走向通往后山的小径方向。山庄很大,这个时间客人大多在休息或泡汤,路上几乎没人。他记得地图的标示,也记得贺峻霖“无意”中提过,后山有几处观景台视野绝佳。
他需要让自己出现在“事故”现场附近,需要一个合理的、独自出现在危险区域的理由。“想去高处看看风景”是个不错的选择,符合他偶尔流露出的、对自然景物的文艺式向往。
小路入口果然如照片上一样荒僻,警示牌歪斜。他驻足,做出一副犹豫和好奇的样子看了看牌子,又抬头望了望被枯枝分割的灰蒙天空。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他小心地跨过了象征性的拦绳,走了进去。
脚下是覆着枯叶和冻土的崎岖小径,两旁是光秃秃的树林,安静得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偶尔的鸟鸣。他走得不快,计算着时间和距离。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没有紧张,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专注。
三点零五分。他应该已经进入了可能被“波及”的区域,但距离核心落点还有一段安全距离。他停下脚步,靠在一棵粗大的树干上,假装休息,实则观察四周。这里视野相对开阔,能看见来路,也能望见前方不远处一处较为陡峭的土坡。
他在等。等那场精心策划的“意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山林寂静,只有风声掠过树梢。
三点零八分。三点零九分。
忽然,他听到了什么声音。不是预想中的土石松动、滚落的声音。而是……脚步声?
而且不止一人。
张真源瞬间绷紧了身体,迅速闪到一棵更粗的树后,隐去身形。他微微探出头,看向声音来处。
不是灰雀。也不是山庄的工作人员。
是两个穿着厚重登山服、背着专业登山包的男人,正从斜上方一条更隐蔽的小岔路上下来,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语气急促,带着某种焦躁。
“妈的,这鬼地方,地图上根本没标这条路……”
“少废话,快点!约定的时间要到了,东西必须送过去……”
“你说那小子靠谱吗?万一……”
“拿了钱就得办事!别啰嗦,前面应该就能看到山庄了,从那边绕下去……”
张真源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两个人……不对劲。他们的穿着打扮超出普通游客范畴,对话内容可疑,出现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更是蹊跷。灰雀的“意外”还没发生,却意外撞见了另一场“意外”?
他立刻拿出手机,想给灰雀发紧急取消的指令。但下一秒,他停住了。
取消?不。如果这两个人真的在进行什么非法交易或行动,那么一场“自然”的滑坡,或许不仅仅是掩护,更可以成为……工具。
一个模糊但大胆的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他快速低头,在手机上一个不起眼的加密记事本里输入几行字,切换成某种特定编码,然后通过一个临时建立的、极不稳定的短波信道发送出去。这是他给自己留的、几乎从未动用过的紧急通讯线路,另一端连着某个他花了很大代价才接触到的、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信息处理者”。指令很简单:“原计划不变。落点向东南修正十五米,强度增加百分之三十。目标:阻断下方小径,制造恐慌,掩护‘清理’。” 附上了那两个男人的大致方位特征。
他没有时间详细解释,只能赌对方能理解他的意图,并有能力在最后两分钟内调整方案。他也无法预测灰雀的执行者会如何“清理”,但“恐慌”和“阻断”是原计划就有的,他只是在其中加入了额外的、模糊的“清理”指令。这很冒险,可能让整个计划失控,也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
信息显示发送成功的瞬间,他删除了所有记录,将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闷响,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呻吟。紧接着是土石碎裂、滚落的声音,由远及近,迅速变大!不是预定的三点十分,提前了大约一分钟!而且声音的源头……似乎比他预想的更近,更响!
张真源猛地抬头,只见上方不远处,那个陡峭的土坡边缘,一大片夹杂着石块和断木的泥浆正轰鸣着倾泻而下!规模远超他原本的预期!尘土漫天扬起,几乎遮蔽了视线。
“我操!怎么回事?滑坡了?快跑!”
那两个男人惊恐的叫声被淹没在土石滚落的巨响中。他们连滚爬爬地想往回跑,但倾泻的泥石流速度极快,瞬间就冲到了他们近前!
张真源躲藏的大树也受到冲击,剧烈摇晃,簌簌落下积雪和枯枝。他死死抱住树干,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对!这规模不对!灰雀的执行出了严重偏差?还是他最后那条指令被误解了?
“救命——!”一个男人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张真源从树后死死盯着。尘土稍散,他看见那两个男人被冲得东倒西歪,其中一个似乎被一块滚落的石头砸中了腿,倒在地上挣扎,另一个试图去拉他,但不断滚落的土石让他们寸步难行。滑坡的土方并没有完全掩埋他们,但确实阻断了下方的小径,并将他们困在了一处相对低洼、暂时安全但随时可能被继续倾泻的泥石覆盖的边缘。
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张真源来不及细想,因为更大的危机迫在眉睫。他所在的位置虽然比那两人高一些,暂时安全,但上方山坡仍有零星的石块和土块在往下滚落,他身后的小径来路,也被一些滑落的碎石和断木部分阻塞。他必须立刻离开这个危险区域!
他松开抱着树干的手,准备沿着侧方一条更陡、但看起来植被更茂密、可能更稳固的小坡向下撤离。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真源!!!”
一个几乎撕裂的声音,带着无与伦比的惊惶和暴怒,从下方传来。
张真源身体一僵,霍然回头。
只见下方被滑坡阻断的小径另一端,烟尘弥漫中,几个熟悉的身影正不顾一切地试图冲过滚落的土石堆!冲在最前面的,是丁程鑫,他脸色惨白,平日里的优雅从容荡然无存,只有近乎疯狂的恐惧。他身后,是马嘉祺铁青的脸,宋亚轩失却血色的嘴唇,刘耀文目眦欲裂的怒吼,严浩翔紧抿的嘴角,还有贺峻霖镜片后急速闪过的、冰冷的计算光芒。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张真源看到了丁程鑫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慌,看到了马嘉祺瞬间评估局势的锐利眼神,看到了刘耀文不管不顾要往土石堆上扑却被严浩翔死死拉住的狂暴,看到了宋亚轩死死盯着他、仿佛要将他刻进骨子里的视线,也看到了……贺峻霖的目光,越过纷乱的尘土,越过被困的两个陌生男人,精准地、一瞬不瞬地,落在了他的脸上。
那目光里,有关切,有焦急,但更深的地方,似乎闪过一丝极快、极深的探究,像手术刀划开了表面的皮肉。
计划彻底偏离了轨道。而且是朝着最不可预测、也最危险的方向。
张真源的大脑在十分之一秒内做出了决断。
他脸上刻意维持的冷静瞬间崩塌,换上了一种混合着极度惊吓、茫然、以及劫后余生的脆弱。他脚下一软,像是脱力般向后踉跄,背撞在粗糙的树干上,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他睁大眼睛,望着下方那些熟悉的身影,嘴唇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总是清澈温润的眼睛里,迅速积聚起水光,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和弥漫的尘土,破碎得令人心颤。
“站在那儿别动!”马嘉祺厉声喝道,声音带着罕见的紧绷。他已经迅速观察了地形,对旁边赶来的、吓得面无人色的山庄经理和保安快速下达指令:“去拿绳索和担架!从侧翼绕上去!快!”
“真源!看着我!别怕!我来了!”丁程鑫的声音嘶哑,他试图寻找能攀爬的路径,但松软的土石让他每一步都陷得很深,极其危险。
“鑫哥!别上去!等工具!”严浩翔用力拽住了程鑫,脸色同样难看,但尚存理智。他看了一眼被困在土石边缘、正在呻吟呼救的两个陌生男人,眉头紧锁,又迅速将目光转回上方的张真源身上,确认他的位置暂时安全。
刘耀文挣开严浩翔的手,像一头暴怒的困兽,红着眼睛冲经理吼道:“绳子!妈的绳子呢!快点!”
宋亚轩没有喊叫,他只是死死盯着张真源,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深不见底,仿佛要将此刻张真源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都吞噬进去。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指节捏得发白。
贺峻霖已经拿出了手机,正在快速拍摄现场照片,尤其是那两个被困男人的面容和周围环境,同时低声对着电话另一头说着什么,语速极快。
张真源背靠着树干,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灾难和同伴们的出现吓呆了。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清明和表演。
他看着下方乱成一团的景象,看着那兩個在泥石边缘挣扎呼救、却暂时被所有人忽略的陌生男人,看着他的六个“同伴”脸上那毫不作伪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惊惧、愤怒和后怕。
心底某个角落,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被这混乱局面压垮的冰冷念头,挣扎着浮起——
灰雀的“意外”成功了,甚至“超额”完成了。它制造了足够的恐慌,也似乎“清理”掉了意外的目击者(至少暂时控制住了)。他“被迫”出现在了危险区域,也“适时”地展现出了惊吓和脆弱。
但……
为什么他们会来得这么快?这么巧?
他明明计算了时间,预留了余地。从他离开房间到现在,不过二十分钟。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发现他不在庭院,并精准地找到这条隐蔽的小径?
除非……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真的“让他一个人静静”。
某种比身后尚未完全停歇的滑坡更冷的寒意,悄无声息地,顺着张真源的脊椎爬了上来。
他抬起雾气氤氲的眼,望向下方。
恰好与贺峻霖再次抬起的目光,隔着弥漫的尘土,遥遥撞上。
贺峻霖对着电话说了句什么,然后,缓缓地,对他露出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安抚性的笑容。
但那笑意,丝毫没有到达镜片之后,那双冷静得可怕的眼底。
————
共6026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