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晚风与碎语

走出教学楼，傍晚的风裹着夏末独有的温热，拂过肩头，吹散了教室里残留的闷意。道路两旁的梧桐树枝叶交叠，筛下零零碎碎的霞光，落在两人肩头，明明并肩而行，却始终隔着一小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陈黎双手攥着书包背带，目光下意识落在前方路面，偶尔用余光瞥一眼身侧的人。陈浚铭走得不快，步伐从容，少年身形挺拔，校服领口随意敞着，少了课堂上的几分收敛，多了几分随性散漫。他始终靠在外道，来往追逐嬉闹的同学从身旁擦过，都被他不动声色地挡开，这份细微的照料，安静得不着痕迹。

一路走到校门口的分叉路口，往常这个时间，陈黎都会径直拐向左侧的小巷，那是回家的近路。她停下脚步，正准备开口道别，身旁的少年却也跟着顿住了脚步。

“你走这边？”陈浚铭扫了眼那条僻静的小巷，眉峰微挑。

“嗯，从这里走近一些。”陈黎小声应答，耳尖又微微发烫，“今天……谢谢你送我到这儿啦。”连日来的相处，让她面对他时依旧会拘谨，却少了最初的局促不安。

陈浚铭单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目光望向幽深的巷口，巷子里路灯还未亮起，光影交错，看着有些偏僻。“这条路平时人不多吧？”

“是的，大多时候都很安静。”

“我送你进去。”语气依旧是惯有的干脆，不等陈黎推辞，他已经率先迈步走进了巷子。

陈黎怔了一瞬，连忙快步跟上。巷子里墙根处长着浅浅的青草，晚风穿过窄巷，带来草木清新的气息，将白日里教室的喧嚣尽数隔绝在外。两人的脚步声在静谧的巷道里轻轻回荡，一下一下，格外清晰。

“班里人总爱乱说话，你别放在心上。”沉默片刻后，陈浚铭率先打破了安静，视线平视前方，没有看她，“我以前的同桌总爱跟着旁人起哄，闹得烦，所以我向来不爱搭理。但你不一样，安安静静的，没必要被这些闲话打扰。”

他说得直白坦荡，没有半分扭捏。陈黎心里一暖，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的，其实大家也只是开玩笑。”她性子温和，本就不会将旁人的打趣放在心上，只是碍于内向的性格，难免会窘迫。

“玩笑也要分场合。”陈浚铭侧过头看她，落日的余晖落在他眼底，冲淡了平日的锐气，“若是有人故意为难你，直接告诉我就行。”

简单一句话，却带着十足的笃定。陈黎抬眼撞进他清亮的眼眸，心头轻轻一颤，连忙移开视线，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长到这么大，很少有人会这样直白地站出来护着她。

走到巷子中段，便能看见不远处自家楼栋的窗户了。陈黎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向他：“真的麻烦你了，前面就到我家楼下了，你不用再送啦。”

陈浚铭顺势停下，抬眼望了望前方的居民楼，点了点头：“行。路上小心，明天早读别迟到。”

“我会的，你也是。”

两人互相道别，陈黎转身往前走，走出几步后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少年还站在原地，背对着霞光，身形立在巷口，见她看来，抬手随意挥了挥，随后转身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晚风掀起他的校服衣角，背影渐渐融进暮色里。

陈黎站在原地看了片刻，才笑着转身上楼，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翌日清晨，晨雾还未完全散去，校园里便响起了朗朗读书声。陈黎踩着早读铃声走进教室，径直走向座位。陈浚铭已经坐在那里了，正低头翻看着语文课本，晨光落在他的发顶，柔和了他凌厉的轮廓。

见她过来，他只是抬了下眼皮，淡淡道：“来得不算晚。”

陈黎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刚坐定，后排两个女生便压低声音凑在一起小声议论。

“你看他俩，现在相处得也太自然了吧？我还以为陈黎会一直很拘谨呢。”

“何止啊，昨天放学我看见陈浚铭特意陪着陈黎走小巷了，以前他可从来不会特意陪哪个同学绕路。”

“没想到铭哥居然会这么细心，看来是真把这位新同桌放在心上了。”

细碎的话语断断续续飘过来，陈黎握着课本的手指几不可查地紧了紧，脸颊慢慢染上浅淡的红晕。她不敢回头，只能假装专注地朗读课文，连声音都细微地飘了几分。

身旁的陈浚铭自然也听见了那些闲话，他眉梢一蹙，转头往后扫了一眼。只是一个淡淡的眼神，后排的议论声立刻戛然而止，两个女生慌忙低下头，假装认真读书。

教室里恢复了读书声，陈浚铭收回目光，侧头看向身侧耳尖泛红的女孩，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悄悄将两人桌沿之间那道无形的界限，又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课间时分，前排有人递过来一道难解的数学题，想请教班里成绩拔尖的陈黎。那人站在桌前，还有些放不开，生怕打扰到一旁气场十足的陈浚铭。

陈黎接过习题耐心讲解，思路清晰，语调轻柔。陈浚铭没有起身离开，就坐在一旁转着笔，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对方理解卡壳的时候，用简洁直白的话语补充一两句要点。

一人细致拆解步骤，一人精准点明关键，配合得意外默契。

等同学道谢离开，陈黎放下笔，看向身旁的少年，眼里带着几分讶异。“没想到你数学思路这么好。”她一直以为他平日里贪玩，功课或许算不上出众。

陈浚铭挑眉，笑意漫上眼底：“别把我想得太没用，只是不爱天天抱着习题册罢了。”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她摊开的作业本上，“倒是你，做题太较真了，偶尔也可以放松点。”

话音刚落，上课铃声响起。两人不约而同地收敛神色，坐直身体准备上课。

窗外晨雾散尽，暖阳洒满整间教室。课桌之间的距离依旧得体，却再也没有了初调座位时的生疏与隔阂。一静一动的两个人，在一方小小的课桌旁，守着独有的分寸，日子就在这样平淡又鲜活的朝夕相处里，缓缓向前流淌。

谁也没有刻意靠近，却又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彼此校园生活里，最特别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