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密尔智慧泉已经安静了整整三年。
黑色的泉水像一面凝固的镜子,不流动,不反光,吞噬所有投向它的视线。北欧秘境中连风都绕道走,枯死的古树如同倒插的骨架,环绕泉边,沉默地看守着什么。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殷云奚站在泉边十步远的地方,黑色长发被山风拂起几缕,又安静地落回肩侧。她没动,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瞳定定地望着泉面,瞳孔深处有极其细微的光点在跳动——如果有人凑得够近,或许能看出那不是普通人的瞳孔反应。
但她身边没有人。
今天没有dodo队的聒噪,没有查理装模作样的绅士发言,没有暮雪趴在她肩头打盹时偶尔甩动的蓬松尾巴。她一个人来的,就像三年前那个人一个人跳下去一样。
手腕上的异能抑制环忽然震了一下。
殷云奚低下头,银白色的环体表面浮现出一道极细的裂纹,像蛛网,从环扣处向两侧蔓延。她眉头微动,手指覆上去,指腹触到轻微的灼烫感。
这是浮空城特制的抑制环,等级S,理论上能承受她异能上限的百分之七十。环裂了,意味着她今天散逸的异能波动已经超过了那个值。
而她已经三天没有使用过异能力了。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泉底那位,在搞事。
殷云奚收回手,将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那圈裂纹。她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淡漠,像深冬里一尊瓷白的雕像,好看但不好碰。
只是嘴角,几不可见地,往下压了零点几毫米。
如果dodo队的孩子们在场,就会知道这是殷云奚“不高兴但懒得说”的标准微表情。可惜他们不在。所以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在他们眼里“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殷云奚,曾经在某个雨夜独自来到泉边,站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回去发了两天高烧。
废话,谁大冬天淋一夜雨不发烧啊。
但她不会承认那是哭的。
绝对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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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底没有光。
密密尔智慧泉的深处不是水,是一种介于液态和气态之间的介质,密度极高,压得人每一寸骨骼都在呻吟。唐晓翼在这里待了三年,不是泡澡,是受刑。
但今天,压在他身上的重量忽然轻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扯他——不是往上,而是向外。从骨髓深处向外撕扯,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饥饿感,仿佛这口泉终于消化够了他,准备把他当残渣吐出去。
唐晓翼在黑暗中睁开眼。
他的瞳孔颜色比三年前更深了,深棕近乎墨色,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没变,但眼底多了些东西——说不清是沉淀还是疲惫,又或者,是某种被压到极致后反而变得锐利的清明。
他动了动手指。
疼。当然疼。但疼总比没知觉好。
三年前他跳下来的时候,以为自己会死dodo队那几个小的哭成一团,他连回头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舍不得跳了。
但他跳了。
为了他们,也为了……算了,不想了。
唐晓翼咬着牙,在水中翻了个身——如果这能被称作“水”的话。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在移动,但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力和颤抖。三年不用的身体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重新启动时发出的不是轰鸣,是骨骼间细碎的嘎吱声。
“呼——”
气泡从他唇间溢出,向上飘去。
他忽然愣了一下。
光。
头顶上方,有什么东西亮了。不是泉自身的光,是外界的——有人在上面。而且那个人身上带着他再熟悉不过的异能波动,像一把刀劈开黑暗,精准地戳在他脑门上。
唐晓翼的表情复杂了一瞬。
那种波动,那种锋利又克制的、像冰面下暗涌一样的东西,他认得。三年没感觉到了,但还是认得。就像你小时候被狗咬过,二十年后再见那条狗,腿还是会抖。
虽然用狗来比喻那个人可能不太礼貌,但意思差不多。
“……殷云奚。”
他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被介质吞没了。但嘴唇翕动的那一瞬间,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果然如此”的那种弧度。
她就坐在泉边?
等了三年?
唐晓翼心想:完了,欠她的怕是还不清了。
然后又想:算了,反正也没打算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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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面开始翻涌。
起初只是细微的涟漪,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轻轻碰了一下镜面。然后涟漪变成波纹,波纹变成浪涌,黑色的介质开始旋转、翻滚,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奇异的压迫感——不是杀气,是某种更古老的力量在苏醒时发出的呼吸。
殷云奚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后退,甚至没改变站姿,只是将右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侧。指尖有微光一闪而没,像是某种本能反应被她强行压了回去。
肩头的暮雪突然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狐眼死死盯着泉面,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知道了。”殷云奚淡淡地说。
暮雪甩了甩尾巴,声音清冷中带着一丝幸灾乐祸:“我什么都没说。”
“你的耳朵竖起来了。”
“你的手也攥紧了。”
殷云奚没再接话。
水面忽然裂开一条缝,黑色的介质向两侧分开,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撕开。缝隙中透出一只手——指节分明,骨感修长,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在皮下蜿蜒。
那只手扣住了泉边一块凸起的岩石。
殷云奚看着那只手,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点什么刻薄的话,比如“你这手是泡发了还是饿的”,或者“原来你还知道出来,我以为你在下面安家了”。
但话到嘴边,全堵在喉咙里。
因为她看到那只手在发抖。
不是虚弱的那种抖,是用力过猛、肌肉已经到极限的那种细密震颤。指甲嵌进石头里,指节泛白,仿佛下一秒就会脱力滑落,但他没有松。
他从来不在她面前示弱。
殷云奚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紫瞳里那层薄冰般的冷静纹丝未动。她往前走了两步,弯腰,伸出手。
黑色的头发从肩侧滑落,垂在泉面上方,差一点就要沾到那诡异的介质。
“需要帮忙吗,唐大少爷?”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水下传来一声低笑,闷闷的,像隔着厚玻璃。
然后是一把嘶哑到几乎辨不出原样的嗓音,慢悠悠地说:
“殷云奚,你蹲低一点。”
“?”
“我看不见你脸。三年了,让我看看你长残了没有。”
殷云奚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说:“放心,残了也比你好看。”
——然后她真的蹲低了一点。
非常、非常、非常低的那一点。
暮雪从她肩上跳下来,用尾巴扫了扫她的脚踝,无声地叹了口气。
两个嘴硬的人凑在一起,真是造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