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西洲是被阳光刺醒的。
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心脏狂跳,瞳孔紧缩,第一反应是去摸枕下的刀——那是他在那个出租屋里养成的习惯。
没有刀,只有柔软的沙发垫和被他睡得皱巴巴的薄毯。
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像一把金色的剑,直直劈在他脸上。他眯起眼,几秒钟的茫然过后,昨晚的记忆洪水般涌回脑海:巷子里的雨,那把倾斜的伞,那条脏掉的围巾,还有这间陌生的屋子。
他不是在那个充满霉味和咒骂的出租屋里。
他在这个有着雪松香气的地方。
傅西洲低头,身上还穿着那件过大的白色T恤,干净,柔软。他僵硬地动了动脖子,脖颈处传来一阵酸痛,但不再是那种随时准备战斗的紧绷感。
厨房传来细微的动静。
锅铲碰撞的轻响,油倒入热锅时的滋滋声,还有一股淡淡的……食物香气。
他赤脚下地,冰凉的地板让他彻底清醒。他悄无声息地挪到厨房门口,背紧贴着墙壁,像以往一样,先观察环境。
宋清辞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她换下了昨天的校服,穿着一件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晨光里,她的背影显得单薄又安静。
锅里躺着两颗煎蛋,边缘已经微焦,呈现出漂亮的金黄色。
傅西洲盯着她的背影,没有出声,也没有动。他在评估:这是一个毫无防备的目标。只要他想,三步之内就能制服她。但他只是站在那儿,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醒了?”宋清辞没有回头,声音带着刚起床的沙哑,“牙膏在洗手间,杯子是蓝色的那个。”
傅西洲身体一僵。
她早就知道他在那儿。
他转身进了洗手间,关上门。镜子里的男人依旧是一张臭脸,但眼下的乌青淡了些。他拿起牙刷,挤上牙膏,薄荷味在口腔里炸开,冲淡了嘴里那股常年的铁锈味。
他洗脸,冷水拍在脸上,看着水滴从下巴滴落。他盯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抬手,用力搓了搓脸,仿佛要把昨晚那个软弱得差点哭出来的家伙从脸上搓掉。
当他走出洗手间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盘简单的早餐:煎蛋,吐司,还有两杯牛奶。
宋清辞正端着盘子往桌上放,看见他出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那是命令式的口吻,却又没有命令的压迫感。
傅西洲没动,也没坐。他站在桌边,目光扫过那盘煎蛋。蛋黄是溏心的,边缘焦脆,正是很多人喜欢的火候。但他知道,这很难掌握。他继父以前总嫌他妈煎老了,然后把盘子掀翻。
“我不饿。”他说,声音干涩。
宋清辞也没劝,自己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叉子,轻轻戳破了蛋黄。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她咬了一口吐司,慢条斯理地嚼着。
餐桌上一片安静。只有咀嚼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那种安静再次让傅西洲感到窒息。他习惯了对峙,习惯了冷暴力,却不习惯这种完全和平的、甚至有些温馨的日常。这让他手足无措。
他的胃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餐厅里,清晰可闻。
傅西洲脸色一黑,下意识想转身走掉,却听见宋清辞淡淡开口:“盐放多了,是有点咸。”
她把面前的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帮你解决掉,不然浪费了。”
傅西洲盯着那个盘子。煎蛋的边缘确实有点焦,颜色深了些,一看就是火候没控制好。原来她也会犯错,也会把东西做坏。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那股一直横亘在胸口的、名为“戒备”的巨石,被这句话轻轻撬动了一丝缝隙。
他终是拉开了椅子,坐下。
他没有碰叉子,直接用手抓起那片吐司,大口咬了下去。干硬的吐司刮过喉咙,有点噎,但他吃得很快,像是在完成任务,又像是在发泄什么。
宋清辞没看他,只是把牛奶往他手边推了推。
他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食道,压下了那股莫名的哽咽感。
“今天周六。”宋清辞忽然说,“我下午要去图书馆。钥匙你留着,晚上我回来拿。”
傅西洲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钥匙。
又是钥匙。
她就这么放心把一个陌生男人留在自己家里?还是那个昨天还满身是血、像个疯狗一样的男人?
他抬眼看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嘲讽或算计,但他只看到了平静。
“你不怕我偷你东西?”他问,声音冷硬,带着一种自毁倾向的试探。
宋清辞终于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神很清澈,像一汪没什么波澜的水。
“你看起来不像会偷女人围巾的人,”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尤其是那种已经脏了的围巾。”
傅西洲握着杯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她提起了那条围巾。她没有假装不在意,也没有拿来羞辱他,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他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烧。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让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情绪。
“我没钱赔你。”他别开脸,硬邦邦地说。
“不用赔。”宋清辞站起身,收拾着自己的盘子,“那条围巾本来就该洗了。”
她端着盘子走进厨房,水流声响起。
傅西洲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剩下的半块煎蛋。阳光正好落在盘子上,那焦黑的边缘此刻看起来,不再那么碍眼了。
他伸出叉子,把最后一点煎蛋送进嘴里。
确实有点咸。
但不知为什么,他吃着吃着,眼眶竟有些发热。
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难吃的煎蛋,也是最好吃的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