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的感应灯灭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漫上来,被屋内的暖意稀释成一种暧昧的昏黄。傅西洲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背抵着门,坐在冰冷的地砖上。
钥匙还攥在手里,硌得掌心生疼。
他不敢动。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偶尔发出的“嗡嗡”声,能听见墙上挂钟指针走动时细微的“咔哒”声。这种安静让他恐慌,比巷子里的雨声更让他无所适从。
他习惯了噪音——酒瓶碎裂的脆响,继父咒骂的咆哮,母亲压抑的哭声,还有拳头落在肉上的闷响。安静,往往意味着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意味着下一秒就会有更可怕的东西砸下来。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股淡淡的、像雪松一样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中。那是洗衣液的味道,也是……她的味道。
他试探性地松开紧握的拳头,钥匙“哐当”一声掉在地砖上,在空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他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就要弹起来,像以往那样寻找掩体。
但没有人来。没有人推门进来质问他为什么还不睡,也没有人骂他吵到了谁。
他慢慢放松下来,撑着墙壁站起身。腿脚因为湿冷而有些发麻,他踉跄了一下,扶住了鞋柜。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他打量着这个空间。
不大,甚至有些狭小。但很干净,干净得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误闯进来的污渍。米白色的布艺沙发,木质的小茶几上放着几本书和一个水杯,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这就是宋清辞的世界。
和他那个堆满垃圾和酒瓶、墙皮脱落的出租屋完全不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湿透,泥水顺着裤脚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他像是个入侵者,正在破坏这里的整洁。
他脱下湿透的鞋子,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窜上来,却比不上他心里的局促。他走到浴室门口,门没锁,虚掩着。
镜子里的那个人,狼狈得让他自己都想发笑。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脸色惨白,嘴角破裂的地方结了暗红色的痂,眼眶深陷,眼神阴鸷。
这副鬼样子,她是怎么敢靠近的?
他拧开水龙头,冷水激在伤口上,钻心地疼。他没关,任由水流冲刷着指关节上的血污。血迹在白色的瓷盆里晕开,淡了,散了。
他想起了那条掉在泥水里的围巾。很软,很贵,现在肯定废了。
正想着,放在客厅茶几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他走出去,拿起手机。屏幕上是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号码发来的短信:
“热水器插电了,水温调好了。毛巾在最左边柜子里,蓝色的那条是新的。”
没有问“你到了吗”,没有“怎么不回消息”,也没有“别乱动我家东西”。
只有简单的陈述。
像是一种无声的许可。
傅西洲盯着那几行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他按照指示,拔掉插头,又插上。浴室里很快传来热水器运作的低鸣声。
热水冲下来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水流顺着发梢流进眼睛里,温热,模糊了视线。他站在花洒下,一动不动,任由热水冲刷着冰冷的身体。他用力搓洗着手上的血迹,搓洗着指甲缝里的泥垢,搓洗着那些好像已经渗进皮肤里的、属于“傅西洲”这个烂人的污浊。
皮肤搓红了,甚至有些疼,但他停不下来。
直到热水变凉,他才关掉水龙头。
他擦干身体,穿上她准备好的衣服。是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布料很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衣服很大,下摆垂到大腿,袖子盖住了他半个手掌,把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他低头闻了闻衣角。
没有烟味,没有汗味,只有干净的皂角香。
他走出浴室,头发还在滴水,水滴落在地板上。他看着那滩水渍,下意识地想去拿抹布擦干,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不是这里的男主人,甚至连客人都不算。他只是一个被收留的流浪狗。
客厅的灯光有些刺眼。他没有去开冰箱,也没有去碰茶几上的任何东西。他只是走到沙发边,那是离门最远的地方。
他蜷缩进沙发的角落里,把自己团成一团。
这件过大的T恤像是一个临时的壳,给他提供了一点虚假的安全感。他抱紧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视线落在玄关的地板上。
那里有一小块深色的水痕,是他刚才滴落的雨水。
他盯着那块水痕,脑子里却想起了那个出租屋的门。那扇门没有锁,只有一根生锈的铁链。每当夜里那个男人回来,摔门的声音都会把他从睡梦里惊醒。从那时起,他就学会了睡觉时要靠着门,要用身体挡住入口。
可现在,他离门很远。
窗外,雨声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碎响。屋里的暖气很足,烘得他眼皮发沉。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挣扎着,强迫自己睁开眼。不能睡,太危险了。睡着了就毫无防备了,万一……
万一她回来,或者万一有谁闯进来。
他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但身体背叛了他。在这温暖、干燥、没有恶臭的环境里,紧绷了十几年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缝隙。他的眼皮越来越重,呼吸也变得绵长。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门没锁。
他居然没有起身去锁门。
以前在任何地方睡觉,他都会把门反锁,再用椅子抵住,甚至会把刀放在枕头底下。这是他在那个家里学会的生存法则——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永远要做好防御。
可今晚,在这个陌生的、属于宋清辞的地方,他忘了。
或许是太累了。
又或许,是因为知道回来的那个人,手里握着另一把钥匙。
黑暗彻底吞噬他之前,他无意识地往沙发深处缩了缩,像一只终于找到避风港的流浪动物,发出了几声几不可闻的、安心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门锁转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宋清辞推门进来,带进一股潮湿的夜风。她换了鞋,轻轻关上门。
客厅里很暗,只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她借着这点光,看到了沙发上蜷缩成一团的人影。
他睡得很沉,侧身蜷缩着,像一只缺乏安全感的虾米。那件对她来说合身的T恤,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滑稽的宽大,领口滑下来一点,露出锁骨清晰的线条。
他没有锁门。
宋清辞站在玄关,静静看了他几秒。然后,她没有开灯,也没有走近。她只是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把原本就没拉严的窗帘彻底拉好,隔绝了外面最后一丝光亮。
她把空调温度稍微调高了两度,又从卧室里拿出一条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
整个过程,傅西洲都没有醒。
只是在毯子落下的那一刻,他在梦里微微蹙起的眉头,悄然舒展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