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重逢

辰皓从迷雾森林回来的那天夜里，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场景他没见过——一片很大的广场，地面铺着白色的石板，每一块石板之间的缝隙笔直，像是被人量过之后一块一块铺上去的。广场四周立着高高的石柱，比他在迷雾森林里看到的那七根石柱还要高出一倍，石柱顶端燃着金色的火焰，火焰不是跳动的，而是安静的，像是凝固在空中的光。广场中央站着一个人，背对着辰皓，穿着黑色的长袍，袍角被风吹得卷起来又落下去，卷起来又落下去。辰皓看不见那个人的脸，但他认得那个背影。很瘦，很高，肩膀微微内扣，像是常年独自站着，没有人站在他身边，站成了一种改不掉的习惯。

辰皓开口喊了一声：“伊莱克。”

那个人没有转身。但肩膀动了一下，很轻，像是听到了，又在犹豫要不要回头。辰皓又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白色石板在他踩上去的时候裂开了一道细缝，从脚尖底下蔓延出去，像一块薄冰被踩出了一条裂纹。裂缝越走越远，从脚下一路延伸到广场的边缘，经过那几根石柱的底座时拐了个弯，绕过底座继续往前蔓延，像是长了眼睛一样绕开了障碍物。石柱开始倒，一根接一根，不是同时倒的，是从远到近，一根接着一根，像有人在远处推倒了第一张骨牌，然后连锁反应一路推过来。柱顶的金色火焰在倒下的瞬间熄灭了，不是慢慢暗下去，是啪地一下就灭了，像一口气吹灭了一根蜡烛。

天空也跟着变了。从蓝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黑色，像有一块巨大的黑布从天顶一层一层地盖下来，每盖一层就暗一层。辰皓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石柱倒下来，碎成粉末，又看着粉末被风吹散，消失在黑灰色里。广场中间只剩下他和那个背对着他的人。

那个人在黑暗中转过身来。暗金色的眼睛从黑雾中亮起，和辰皓第一次见到伊莱克的时候一模一样——冷漠，锋利，带着千年积攒下来的疲倦和压得很深的痛。他的脸比辰皓记忆中的更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加明显，下巴也尖了一些，像是沉眠的这段时间里他也在消耗着什么。

“你瘦了。”辰皓说。

伊莱克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肩上、他的手上，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也瘦了。”

辰皓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石板在他迈步的时候又裂开了一道缝，他踩空了半步，踉跄了一下，但没有摔倒，很快就站稳了。他又往前迈了一步，跨过那条裂缝，站到了离伊莱克三步远的地方。

“你醒了？”

“还没有。”伊莱克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带着回音，“但快了。这次能跟你说上话，说明本座已经摸到醒过来的门槛了。”

辰皓看着他，喉咙发紧：“你睡了多久了？”

“不知道。”伊莱克说，“但你在梦里喊了本座很多次。每一次都能听到，只是醒不过来，像被什么东西压着，起不来。”

辰皓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抬起来：“我练了你以前教的东西。逆剑也练了。”

“知道。”伊莱克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知道了很久的事情，“每次练剑的时候本座都能感觉到。剑气从你身体里流过的震动，剑刃破开空气的声音，你练到力竭的时候心跳加快的节奏。隔着墙都能听到。”

辰皓张了张嘴：“殷无极的东西我拿到了。”

伊莱克没有立刻说话。他的身影在这一瞬间模糊了一下，边缘的轮廓变得不那么清楚了，像是水里面的倒影被风吹皱了。但很快就重新清晰起来，暗金色的眼睛也重新聚了光。

“本座知道。”他说，“那块碎玉和那枚铜扣，本座都感觉到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需要压着情绪才能说话，“殷无极那孩子……本座最对不住的就是他。”

辰皓没有说安慰的话。他知道伊莱克不需要安慰，需要的只是有人把事情做到。他站在原地，隔了三步的距离，看着伊莱克。黑色的长袍在无风的空间里微微飘动，袍摆的边缘像是沾了灰尘，灰蒙蒙的，不像以前那样干净利落。

“你什么时候能醒？”辰皓问。

“快了。”伊莱克说，“再给本座几天。”他顿了顿，暗金色的眼睛盯着辰皓看了一会儿，像是要把这张脸记住，“本座醒之前，你还有一件事要去做。”

“什么？”

“去一趟圣光城，找那个姓孟的古董店老板。他手里有本座被封印前留下的东西。”

辰皓把那个地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圣光城东街，旧物古董店，店主姓孟。”

“对。”伊莱克说，“那东西你娘当年交给他保管的。你现在去取，本座醒了之后用得上。”

辰皓点了点头，没有问是什么东西。伊莱克既然说用得上，那就是用得上。

伊莱克的身影开始变淡了，边缘的那些模糊的轮廓像被水冲开的墨迹一样扩散开来。他最后看了辰皓一眼，说了三个字：“别太急。”然后转过身，往黑灰色里走去。

辰皓看着他的背影，那道瘦长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

“伊莱克。”

没有回头。

“我不会让你再等一千年的。”

背影在黑暗中顿了一下。辰皓不确定他听没听到。然后那道背影继续往前走了，走得很慢，但一直走，直到消失在看不清的深处。

辰皓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床上，窗外的天还是黑的。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枕边的玉佩上。暗金色的光芒比平时亮了很多，不是烛火那种亮，是炉子里将燃尽未燃尽的炭那种亮，从深处往外透。

辰皓伸手把玉佩拿起来握在掌心里：“伊莱克？”

没有声音。但他掌心里的温度告诉他——有人在里面。醒着的。只是暂时还不能说话。辰皓把玉佩贴在额头上，冰凉的表面触着皮肤，里面有一阵阵细微的温热，像隔着墙也能感觉到隔壁炉子的余温。

他躺了很久，直到天亮。

——待续——

下章预告：圣光城之行，辰皓会找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