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辰皓每天夜里都会做同一个梦。
梦里没有画面,只有那道声音。伊莱克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很远很远的山谷,每次只说几个字,有时候是“本座在”,有时候是“别吵”,有时候是“知道了”。字不多,但辰皓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醒来以后每一个字都记得住,连语气停顿的节奏都记得住。
他把这些字记在一张纸上,塞在枕头底下。不是怕忘了,是想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那张纸,纸还在,字还在,不是梦。
玉佩里的暗金色光芒一天比一天亮。从萤火虫到烛火,从烛火到油灯,从油灯到火把。现在那道光照在矿洞的岩壁上,能在对面墙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光斑,不算大,但足够让辰皓看清自己出剑的每一个动作细节。
赵渊来矿洞的时候,看到那道光照在岩壁上的光斑,没有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辰皓觉得赵渊走路的步子比以前轻了一些。
白天辰皓照常去学院,照常上课,照常练剑,照常应付那些不知道还在不在的眼线。温如玉的人撤了之后,新来的人更隐蔽,更专业,更不容易被发现。但辰皓还是发现了——不是因为眼线露出了破绽,是因为他发现有人在翻他的东西。被子叠的方式变了,枕头歪了,桌上那本翻了一半的旧书被合上了。
辰皓没有声张。他把该藏的东西都藏好了,藏得很深,藏在他确信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温如玉的人能翻他的被子,翻他的枕头,翻他的书,但翻不到试炼塔里的暗格。翻不到他鞋底那几张纸。
翻不到他的脑子。
辰皓开始练一种新的剑法。
不是伊莱克教的——伊莱克还在睡。是他在母亲手札里发现的。手札的最后几页夹着一张薄纸,纸上画着一个人,拿剑的姿势很奇怪,剑尖朝下,剑柄朝上,整个人像一棵倒栽的树。旁边写着几行小字,字迹不是母亲的,是另一个人的,笔锋很硬,像是在石头上刻字。
“逆剑。圣殿禁术,千年前被禁。修炼者需以圣光为引,逆经脉而行。练成者剑出无声,剑落无影。”
辰皓不知道这张纸是谁夹进手札里的。也许是母亲,也许是母亲之前拿到这本手札的人。但他知道一件事——伊莱克以前一定见过这套剑法。因为纸上画的那个人,拿剑的姿势,和伊莱克有一次在矿洞里随手比划的动作一模一样。
辰皓开始练逆剑。
第一剑,剑气卡在经脉里出不来,疼得他蹲在地上冒了半刻钟的冷汗。那种疼不是伤口疼,不是肌肉疼,是经脉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倒着走,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第二剑,剑气出来了,但方向反了,从剑柄往外冲,震得他虎口崩裂,血溅了一地。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每一剑都疼,每一剑都出血,每一剑都比他上一剑强一点点。
辰皓把手掌上的伤口用布条缠了又缠,布条从白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暗褐色,干了以后硬邦邦的,握剑的时候硌手。他把布条拆了换新的,换了又染红,染红了又换。
他没有停。
停一天,就晚一天练成。晚一天练成,就晚一天能去圣光城。晚一天去圣光城,就晚一天替伊莱克翻案。晚一天翻案,温以舟就多活一天。
这个账,他算得很清楚。
夜里,辰皓在矿洞里练完逆剑,靠着岩壁坐下来。右手的布条又被血浸透了,他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一圈一圈缠上去。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圈都缠得一样紧。
玉佩放在膝盖上,暗金色的光照着他的手。光落在那些伤口上——新的旧的叠在一起,有的已经结痂了,有的还在往外渗血。辰皓低头看了一眼,觉得自己的手比以前粗糙了很多,不像十六岁的手,像三十岁的手。
他忽然想起伊莱克的手。那次伊莱克以虚影现身的时候,从黑雾中伸出的那只手,修长苍白,骨节分明。那是一只很好看的手,不像亡灵法师的手,像抚琴的手。
辰皓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粗糙的、满是伤口的、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手,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好笑——师父和徒弟的手,怎么看都不像一家人。
他把布条系好,活动了一下手指,拿起承影剑。
“伊莱克,我今天练成了逆剑第三式。”
玉佩里的光芒闪了一下。
辰皓知道那不代表“听懂了”,那只是伊莱克沉睡中的本能反应,像一个睡梦中的人翻了个身。但他不在乎。他把这个当作回应,当作有人在听他说话,当作有人在等他练完剑回去。
“第三式是‘倒悬’。剑尖朝下,剑气从丹田逆行到膻中,再从膻中走手臂内侧到指尖。很疼,比前两式都疼。”辰皓一边缠布条一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今天的天气,“但我找到窍门了。疼的时候不能咬牙,一咬牙气息就乱。要放松,放松了反而没那么疼。”
他顿了顿,把布条系紧。
“这个窍门是你以前教我的。你说练剑的时候不要跟疼较劲,疼是身体在告诉你哪里不对。以前我不懂,现在懂了。”
辰皓站起来,握着承影剑,摆出逆剑第三式的起手式。剑尖朝下,剑柄朝上,整个人像一棵倒栽的树。他把剑气从丹田逆行到膻中,经过膻中的时候胸口像被人捅了一刀,但他没有咬牙,他按照伊莱克说的,放松。
疼还是疼。
但没有那么疼了。
承影剑的剑尖亮起一点暗金色的光——不是淡金色,是暗金色,和玉佩里的光一模一样的颜色。辰皓愣了一下,盯着那点光看了很久。他的剑气一直是淡金色的,圣光血脉的颜色。但这一刻,剑尖上的光是暗金色的,是伊莱克的颜色。
辰皓的手微微发抖。
他把剑收回来,那点暗金色的光芒消失了。他再刺出去,淡金色的剑气覆满剑身,没有再出现暗金色。
辰皓站在矿洞里,握着承影剑,想了很久。
他不确定刚才那是不是错觉。也许只是岩壁上玉佩的反光映在了剑刃上,也许只是他太累了眼睛花了,也许只是他想太多了。
但他觉得不是。
——待续——
下章预告:伊莱克的意识,开始影响辰皓的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