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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相随(上)

镖人之脑洞大开

去京城的路上,竖一直在找茬。

第一天,午饭。

火堆上烤着的野鸡滋滋冒油,皮色金黄。刀马刚把它从火上挑下来,竖的筷子就伸过来了。

不是伸向鸡腿。是伸向刀马的筷子。

两根竹筷在半空一碰,刀马的筷子往左一偏,竖的筷子跟过去;刀马的筷子往下一沉,竖的筷子也沉下去。两只手在野鸡上方你来我往,筷影翻飞。

三息之后,竖的筷子被压在下面,刀马的筷子稳稳夹住那只鸡腿,撕下来。

刀马把鸡腿放进自己碗里,抬头看他。阳光从胡杨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还来?”

竖没说话,筷子又伸出去,去夹另一只。

两根筷子再次缠在一起。这回打了五息,竖的筷子又被压住。

刀马把另一只鸡腿也夹走。

竖放下筷子,看着他。

刀马把两只鸡腿放进自己碗里,又去夹翅膀。

竖的筷子又伸过来。

刀马抬眼看他。

“翅膀归我。”竖说。他下巴微微抬着,嘴角抿着。

刀马点点头。

两根筷子又动起来。这回竖换了路数,不再硬碰,改走偏锋。筷子在空中划了个弧,从侧面绕过去。刀马的筷子跟着转,还是挡住。八息之后,竖的筷子第三次被压住。

刀马把两只翅膀夹走,一只放进小七碗里,一只放进自己碗里。

竖看着自己面前空空的碗。

刀马从自己碗里撕下一块肉,放到他碗里。

“吃吧。”

竖看着那块肉。

“不要。”

刀马已经开始吃自己的了。

竖坐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火堆的烟吹到他脸上。他眯了眯眼,拿起筷子,把那块肉夹起来,放进嘴里。

嚼了嚼。

“咸了。”他说。

刀马没理他。

小七在旁边笑了一声。

竖看他:“笑什么?”

小七说:“你吃了。”

竖愣了一下。他把脸转开,看着远处。远处是一片胡杨林,叶子黄绿相间,在风里哗啦啦响。

刀马抬头看了他一眼。

阳光照在竖侧脸上,耳朵尖上有一点红。

刀马嘴角动了一下,又低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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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理马那回,是赤手空拳比的。

那天下午要扎营。太阳西斜,把沙漠染成一片金黄。他们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停下来。

刀马牵过两匹马,说先把马料理了。竖站在旁边不动。

刀马看他:“不干?”

竖说:“凭什么我干?”下巴又抬起来。那件月白的长袍今天刚换上,领口袖口绣着暗纹,一点灰都没沾。头发用同色的带子束着,整整齐齐。

刀马说:“那比一场。输的人干。”

竖想了想:“摔跤。”

刀马站起来。

两个人走到一块平整的沙地上,面对面站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竖把袖子往上挽了两折,露出小臂。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皱了皱眉,把衣摆撩起来,塞进腰带里。

刀马看着他做这些,没说话。他身上那件旧袍子灰扑扑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他往那儿一站,稳稳当当。

竖弄完了,抬起头:“来。”

两个人走近,手搭上对方的肩膀。竖发力,刀马没动。竖再发力,刀马还是没动。

刀马看着他。那双眼睛被夕阳照着,里面有一点光。

然后刀马忽然往前一推。竖往后退了一步,稳住,又发力。刀马的脚动了,往左一跨,身体一转,手顺着竖的力道一送。

竖整个人飞出去,摔在沙子上。

月白的衣服沾了土,头发散了,腰带上塞着的衣摆也掉出来。

他躺在沙子上,看着天。天是橘红色的,有几缕云,被落日烧成紫色。

刀马走过来,低头看他。逆着光,只看见一个轮廓。

“服了?”

竖没说话。

刀马伸出手。

竖看着那只手。骨节粗大,掌心和指根全是老茧,在落日下泛着淡黄色的光。

他抓住,被拉起来。

拍身上的土,拍不干净。他把散下来的头发往后一捋,露出脸。

“你等着。”

刀马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眼睛跟着弯了一点。

“等你。”

他转身走了。

竖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夕阳照在他背上,那件旧袍子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过了一会儿,竖跟上去。

那天的马是竖料理的。刷毛、喂水,一个人干完。刀马坐在火堆旁边,小七在旁边给他递水。

竖干完活回来,身上全是灰。他在火堆旁边坐下,拿起水囊喝水。水从嘴角流下来,他拿袖子擦,没擦对地方。

小七凑过去:“你脸上有灰。”

竖又擦了擦。

刀马伸手过来,在他脸上抹了一下。

竖往后一仰。刀马的手粗糙,带着热气和一点烟火味,从他脸颊上划过去。

刀马把手上的灰给他看:“这儿。”

竖看着那点灰,又看看刀马。

刀马已经转回去,继续看火了。

竖坐了一会儿,也转回去看火。

耳朵有点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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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夜那回,比的是掰手腕。

那天傍晚,太阳刚落下去,天边还剩一抹红。他们在背风的沙丘后面扎营,火升起来。

竖坐在火堆旁边,忽然开口:“今晚我值前半夜。”

刀马看他一眼。

“你值后半夜。”竖说。

刀马没说话。

竖等了一会儿:“你怎么不问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我值后半夜可以多睡会儿。”

小七在旁边说:“后半夜不是更困吗?”

竖看了他一眼。小七不说了。

刀马说:“比一场。输的人值后半夜。”

竖站起来:“掰手腕。”

刀马走到一块大石头旁边,坐下,把手肘搁上去。石头被风沙磨得光滑,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

竖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

“开始。”小七喊。

竖发力。刀马的手纹丝不动。竖再发力,额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刀马的手还是不动。然后刀马开始发力,一点一点,把竖的手往下压。

三息之后,手背贴在石头上。

竖看着自己被按在石头上的手,又看看刀马。

刀马松开他,站起来:“后半夜是你的。”

他走回火堆旁边,躺下。

竖坐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有被压出来的红印子。

“你力气怎么这么大?”

刀马没回答。

竖站起来,走到火堆旁边坐下。

小七凑过去:“你没事吧?”

竖说:“没事。”

小七看着他:“你脸红了。”

竖愣了一下。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有点烫。

“没有。”

小七说:“有。”

刀马躺在那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们。

但小七看见他肩膀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竖值后半夜。他坐在火堆旁边,看着月亮一点点往西走。

后来刀马醒了,坐起来,走到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着,看着火。

过了一会儿,竖说:“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刀马说:“嗯。”

竖看他。

“笑什么?”

“没什么。”

竖瞪着他。

刀马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竖忽然笑了一下。

刀马看他。

竖没看他,看着火。

“输了就输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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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竖睡不着,一个人到湖边坐着。

湖不大,是沙漠里少见的一汪水。月亮很大,把水面照得发白。湖边有几丛枯了的芦苇,在夜风里瑟瑟地响。

竖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湖面。

身后有脚步声。踩在沙子上,沙沙的。

竖没回头。

脚步声走近,然后停住。过了一会儿,又走远了一点,然后是水声。

竖还是没回头。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走近。

“你在这儿干什么?”

竖这才回头。刀马站在他身后,正在系腰带。月光照在他脸上,那脸比白天显得柔和。

“小解。”刀马说。

竖看了他一眼,转回去,继续看湖面。

刀马没走。他在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

两个人坐着,看着湖面。月亮在水里晃,一圈一圈的。

过了一会儿,竖说:“你在这儿干什么?”

刀马说:“坐会儿。”

竖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竖说:“我想救人。”

刀马没说话。

“像知世郎那样。让所有人都有饭吃,有衣穿。”

刀马还是没说话。

竖等了一会儿,转头看他:“你不说点什么?”

刀马看着湖面:“说什么?”

“说我傻。”

刀马没说话。

竖转回去,继续看湖面。

过了一会儿,刀马说:“不傻。”

竖愣了一下。他转头看刀马。刀马没看他,看着湖面。月光照在他侧脸上,那线条是硬的,但眼睛里的光很软。

竖看了一会儿,转回去。

“你怎么知道?”

刀马没回答。

两个人都没说话。

月亮慢慢往西走。

后来又有脚步声。这回是两个人。

燕子娘走过来,后面跟着睡眼惺忪的小七。她在竖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个小酒囊,喝了一口,递给竖。

竖接过来,也喝了一口。

小七挤到刀马旁边,靠着他不说话。

四个人坐着,看着湖面。

过了一会儿,燕子娘忽然说:“你心里有事。”

竖看她。

燕子娘也看他,眼睛亮亮的:“我看人很准的。你这人,嘴上厉害,心里软得很。”

竖嗤了一声。

“不信?”燕子娘往他那边靠了靠,“你心里是不是藏着什么事?”

竖往后仰了仰:“没有。”

燕子娘又靠过去一点:“真的?”

竖又往后仰了仰:“说了没有。”

刀马在旁边看着,笑了一下。

竖瞪他。

刀马没说话,但嘴角还翘着。

燕子娘看看刀马,又看看竖,忽然笑了:“你们两个,挺有意思。”

竖站起来:“我回去睡了。”

他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刀马还坐在那儿,小七已经靠着刀马睡着了。刀马一只手揽着小七,怕他倒下去。

他转回头,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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