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琴逃了,在一个没有月色的深夜,她用藏在发髻里的细针撬开了那扇从未真正锁死的窗户。
听雪轩的守卫不知何时已被撤去,仿佛萧临早已默许了她的离去。
她披着一件单薄的素衣,赤足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胸口的闷痛如影随形,喉间的腥甜被她一次次强行咽下。她不能死在王府,绝对不能。
那是她最后的尊严——死也要死在塞北的雪原上,死在那个曾与她并肩看日出的地方,而不是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
城门就在眼前,守城的士兵打着哈欠,似乎并未察觉到她的靠近。苏挽琴心中一松,正要迈步,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如惊雷般踏碎了夜的寂静。
“苏挽琴!”那一声嘶吼,带着绝望与疯狂,穿透了寒风。
她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反而加快了速度冲向城门。
“拦住她!”萧临的声音在身后炸响。
守城士兵如梦初醒,慌忙拔刀阻拦。苏挽琴身形一晃,险些摔倒,却仍倔强地向前扑去。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城门的一刹那,一匹黑马仿佛撕裂了空气,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呼啸而至。
马背上的玄衣男子衣袂翻飞,未等马匹停稳便飞身跃下,长臂一伸,如铁钳般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巨大的冲力让她惊呼出声,下一秒,天旋地转间,她已被狠狠拽入那个充满压迫感的怀抱之中,退无可退。
“放开我!”她挣扎,咳出一口血,溅在他胸前。
“不放!”萧临双目赤红,死死箍住她,“你答应过我,要好好活着!”
“我活不了了!”她嘶声大喊,泪水混着血水滑落,“萧临,你还不明白吗?我这副身子,早就烂透了!我不想让你看着我一点点腐烂,不想让你日后想起我,只觉得恶心!”
“我不会!”他吼得青筋暴起,“苏挽琴,你给我听着——你就算化成灰,也是我萧临的人!”
他扣在她腕间的手指骤然松开,力道撤得干脆利落,仿佛刚才的强势只是一场幻觉。在周围无数道惊愕目光的注视下,这位向来桀骜的玄衣男人竟毫无预兆地屈膝,双膝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城砖之上,发出一声令人心颤的闷响。
“王爷!”随从惊呼。
萧临却恍若未闻,只仰头望着她,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卑微与哀求:“挽琴,别走……你若嫌这王府是牢笼,我便拆了它;你若嫌我碍眼,我可以离你远远的;可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他声音哽咽,一字一句,如刀剜心:“当年在雪原,你为我哥续命七日,我却在营外骂你叛徒。我亲手摔碎了你送我的玉佩,说你的血是脏的……可我如今才知道,这世上最干净的,就是你的血,你的心……”
他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枚染血的玉佩——正是当年他亲手砸碎的那枚,如今已被他用金丝细细修补,裂痕如蛛网,却仍拼凑完整。
“我找匠人修了三个月……它不完美了,可我不想再丢一次。”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看着她,祈求她的谅解。
苏挽琴怔怔地看着他,泪水无声滑落。
“你说你命不久矣,那我便用余生为你寻药。你说你不想拖累我,可你可知——没有你,我才是真正的一具空壳。”
他叩首,额头重重磕在石阶上,鲜血渗出:“苏挽琴,我以萧氏皇族之名,以残躯为聘,求你……留下。”
毫无征兆地,凛冽的风雪骤然席卷天地,呼啸的狂风肆意翻卷着他身后那如墨般的玄色披风,猎猎作响,亦将几缕凌乱发丝吹至她苍白脸颊,模糊了彼此视线。城楼上,百姓窃窃私语,无人敢言。
而苏挽琴,终于缓缓蹲下身,颤抖着伸手,抚上他染血的额角。
“萧临……你这个傻子。”她泣不成声,却终究,没有再退后一步。
漫天风雪如扯碎的棉絮般狂乱飞舞,将天地万物裹进一片苍茫死寂之中。
他依旧长跪于巍峨城门之下,玄色身影在凛冽寒风中如磐石般纹丝不动,任由积雪染白了肩头;而她静立于这混沌的风雪深处,隔着漫天飞絮遥遥相望,衣袂在风中翻飞,仿佛下一瞬便要化作这冰雪世界的一部分。
这一跪,不是王爷对囚徒的强留。
而是一个男人,用尽余生尊严,向他的命,低头。
风雪愈发肆虐,在他肩头积起厚厚一层白霜,他却恍若未觉,只是固执地跪在那里,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唯独那双总是盛满冷傲的眼眸,此刻却映着漫天飞雪,透出一种近乎绝望的虔诚。
她立在原地,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疼痛唤醒早已麻木的心神,可望着那个曾睥睨天下的男人,如今竟为了她折尽傲骨,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絮,连一句斥责都说不出口。
过往的恩怨、身份的鸿沟,在这漫天风雪与他决绝的一跪面前,忽然变得轻如尘埃。
原来有些执念,从来不是枷锁,而是刻进骨血里的本能,哪怕拼上所有尊严,也要将那人牢牢锁在身边,哪怕她恨他,怨他,也好过从此陌路,再无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