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冬日火锅

火锅店藏在市中心一栋老建筑里，装修复古得很克制——红砖墙，木桌椅，天花板上垂着几盏暖黄色的灯笼，光线落下来像融化的蜜糖。

他们到的时候刚过饭点，人不多。服务员将他们领到靠窗的位置，窗外雪还没停，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程砚帮梁知夏拉开椅子，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又卷起衬衫袖口，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臂。

“想吃什么？”他拿起菜单，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牛肉卷，虾滑，金针菇，娃娃菜，藕片……”梁知夏掰着手指，一样一样地数。

“还有呢？”

“毛肚，鸭肠，豆腐皮……”

程砚在菜单上勾勾画画，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说的每一样都记全了。

“饮料呢？”他问。

“酸梅汤。”

“冰的还是常温的？”

“冰的。”

“不行。”程砚在菜单上写了“常温”两个字，语气不重，但没商量，“胃不好还喝冰的。”

梁知夏撇撇嘴，倒也没反驳。

程砚叫来服务员，把菜单递过去。随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公司那边有个视频会议，”他侧过头看她，语气带着些许歉意，“我出去接一下，大概十分钟。”

梁知夏点点头：“去吧，我自己待会儿。”

程砚站起来，弯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马上回来。”

他推门出去了。

梁知夏一个人坐在窗边，目光落在外面的雪上，慢慢发起呆来。

白港城的雪越下越大，街上行人匆匆，每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低着头赶路。对面的店铺亮着暖黄色的灯，橱窗里摆着圣诞装饰，虽然距离圣诞节还有一段时间，但节日的气氛已经悄悄弥漫开来。

梁知夏拿出手机，翻着和程砚的聊天记录。

昨天她发出去的那三条消息还停留在对话框里，他没有回复，但她知道他回来了，这就够了。

她又翻到更早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了几页，看到程砚发的一条消息。

“今天早点睡，别等我。”

那是三天前他刚去英国的时候发的。

再往前翻，是他出差前的最后一条消息。

“冰箱里有做好的菜，热一下就能吃。牛奶在第二层，记得喝。”

梁知夏看着这些消息，嘴角控制不住上扬。

程砚就是这样的人，不会说太多甜言蜜语，但总是把她的生活安排得妥妥当当。他出差前会把冰箱塞满，会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晾好，会把垃圾分类好扔掉，会把她需要的一切都准备好，好像她是一个什么都不会做的小孩。

但当他真的把她当成小孩的时候，她又会觉得不舒服。

梁知夏有时候觉得程砚很奇怪。

他明明可以把一切都替她做好，但他不会。他会在她需要的时候提供帮助，但不会替她做决定。他会支持她想做的事情，但不会替她去做。

他说，这是对她的尊重。

梁知夏觉得，这可能就是她喜欢程砚的原因之一。

“想什么呢？”

程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梁知夏抬起头，看到他走向身边，大衣上沾着几片雪花。

“没什么，”她摇摇头，“会开完了？”

“嗯，”程砚牵起她的手，“就是确认一下方案，没什么大事。”

服务员端着锅底走过来，红汤和清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程砚拿起筷子，先往清汤那边下了几片娃娃菜，然后又往红汤那边下了牛肉卷。

“先吃菜，垫垫胃。”他说着，把煮好的娃娃菜夹到梁知夏碗里。

梁知夏夹起菜吃了一口，觉得太清淡了，趁程砚不注意，偷偷蘸了一点辣酱。

程砚抬起头看她，推了推眼镜。

“我看到了。”

梁知夏的动作僵住，讪讪地放下筷子。

“就一点点。”

程砚看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伸手把她面前的辣酱拿走。

“等会儿胃疼别找我。”

“就找你。”

程砚被她这句话噎住，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好，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