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两日,京都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滔天。
朝堂之上,奏折如雪片般飞入宫中,无数官员联名上奏,细数太师沈敬之十大罪状。
私结朋党、把持朝政、私蓄兵甲、藐视皇权、徇私舞弊、祸乱朝纲……桩桩件件,字字诛心,条条皆是灭族大罪。
短短两日,朝野舆论彻底反转,曾经的三朝忠良,瞬间沦为通朝叛臣,人人得而诛之。
昔日依附沈家、巴结太师府的官员,尽数倒戈相向,纷纷检举揭发,极尽落井下石之能事。
百年世家,一朝众叛亲离。
这些朝堂剧变,尽数被萧衍压下消息,隔绝在深宫与朝堂之内,丝毫不让传入太师府。
他依旧日日登门,依旧温柔体贴,待沈未央一如往昔,温柔缱绻,毫无半分异样。
仿佛朝堂之上那场倾覆沈家的滔天风暴,与他毫无半点关系。
这日午后,阳光和煦,微风轻柔。
沈未央坐在海棠园的石桌旁,静静抚琴。
指尖拂过琴弦,琴声清冷低沉,带着挥之不去的落寞寒凉,再无往日的温柔明媚。
两日来,她谨遵父亲叮嘱,佯装不知所有风波,依旧是那个单纯温婉、无忧无虑的太师嫡女。
她伪装得极好,眉眼温顺,举止如常,无人能看出她心底早已冰封沉痛。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曾经满心温柔欢喜的心底,早已千疮百孔,寸寸成灰。
琴声未落,一道颀长玄色身影缓步走入园中。
萧衍立在花树下,静静听着她抚琴,眸光温柔,静静凝望着她,眼底盛满看似深情的宠溺。
“今日琴声,太过寒凉。”
他缓步上前,走到她身侧,轻声开口。
沈未央指尖微顿,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恨意,抬眸看向他,眉眼浅浅带笑,温顺如常:“许是秋日将近,心境微凉罢了。”
春日正好,她却言秋日微凉。
一语双关,暗藏心境。
萧衍眸底微光一闪,深深看了她一眼,却并未点破,只温柔落座在她对面。
“近日府中可还安好?可有谁敢怠慢你?”他轻声询问,语气宠溺。
“一切安好,劳王爷挂心。”沈未央垂眸收琴,姿态温顺有礼,疏离却不显破绽。
看着她温顺乖巧的模样,萧衍心头微沉。
这两日,她看似如常,温顺依旧,可细微之处的疏离、眼底暗藏的寒凉,早已瞒不过他。
他知晓,她或许已然察觉端倪。
可棋局已开,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别无选择。
“未央,”萧衍抬眸,认真看着她,语气温柔郑重,“再过几日,我便会定下婚期,迎娶你入府。往后,你便是摄政王妃,彻底脱离太师府的纷争,安心居于王府,无人能扰你安稳。”
他看似是为她谋划后路,为她谋求安稳。
可沈未央听在耳中,只觉得字字讽刺,字字冰冷。
脱离纷争?
她的家族即将覆灭,满门即将赴死,何来脱离纷争?
他是想在抄家灭族之前,将她纳入羽翼之下,保全她一人性命,落一个深情护妻的美名,仅此而已。
用她沈家满门三百七十三口人的鲜血,铺他的皇权霸业,成全他的深情美名。
何其残忍,何其讽刺。
沈未央心头寒意刺骨,面上却依旧温顺浅笑,轻轻颔首:“好,我听王爷安排。”
她越是温顺听话,萧衍心底的隐忍与愧疚便愈发浓烈。
他移开目光,避开她澄澈温顺的眼眸,轻声道:“近日京都不宁,你安心待在府中,切勿外出,好好待我,万事有我。”
“嗯。”沈未央乖乖应下,不再多言。
沉默笼罩在两人之间,温情的表象之下,是彻底的隔阂与算计。
片刻后,墨影悄然现身于院外,递上密信,神色凝重。
萧衍眸色微沉,起身道:“宫中有事,我先行离去,晚些再来看你。”
“王爷自便。”沈未央温顺起身相送。
萧衍深深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句温柔叮嘱:“好好照顾自己。”
语毕,转身离去,步履沉稳,背影决绝。
待他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沈未央脸上所有的温顺笑意瞬间褪去。
眉眼间的温柔尽数冰封,只剩下一片死寂寒凉。
风拂落花,簌簌作响,落了满桌残红。
她静静立在花下,良久,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心脏位置。
这里曾经装满了对他的爱意、信任与期许。
如今,只剩下冰冷的空洞,蚀骨的寒意,与无边无际的恨。
青禾缓步上前,看着自家小姐孤寂寒凉的背影,满心心疼:“小姐,摄政王他……”
“不必多言。”沈未央轻声打断她,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彻骨寒凉,“从今往后,此人此情,尽数作废。”
“他要我的家族覆灭,我便看着他步步登顶。”
“他要护我一人苟活,我便好好活着。”
“活着,亲眼看着他坐拥万里江山,受尽万民朝拜。”
“活着,等着来日,血债血偿,蚀骨相还。”
温柔尽碎,深情成灰。
昔日天真明媚的太师嫡女,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死去。
风雨彻底倾覆的前夜,爱恨已然颠倒,正邪已然错位。
明日天光破晓,便是京华血色,大厦倾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