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天晴,天光澄澈。
一夜春雨洗尽尘埃,天地清明,空气裹挟着草木与花香的清新,满目澄澈明媚。
可太师府内的氛围,却丝毫没有春日的明朗,反而愈发压抑凝重。
沈敬之彻底闭门不出,断绝了所有外客往来,府中侍卫家丁尽数严加值守,府内气氛肃然,人人自危。
沈未央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偏偏无能为力。
她不懂权谋,不懂朝堂博弈,只能眼睁睁看着家族一步步走向未知的风雨,满心焦灼,却无半分办法。
晨起时分,沈未央去往正院给父母请安。
刚踏入院门,便听到屋内传来压抑的争执声。
“老爷!万万不可铤而走险!如今萧衍权倾朝野,手握兵权,我们根本无力抗衡!贸然行动,只会引火烧身,满门覆灭!”是母亲柳氏带着哭腔的劝阻声。
“我岂能坐以待毙!”沈敬之的声音压抑愤怒,却又带着无尽疲惫,“萧衍野心滔天,隐忍多年,目标便是我沈家!他步步紧逼,暗中削我职权,孤立我沈家势力,再过不久,便是抄家灭族之祸!”
“我沈氏百年世家,满门忠烈,岂能束手就擒,任人宰割!”
柳氏泣声不止:“可未央还在!未央与他早已赐婚,若是真的撕破脸皮,未央夹在中间,生死两难!老爷,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女儿想想!”
一句话,瞬间让屋内的争执骤然停歇。
沈未央立在门外,浑身微僵,心底寒意层层蔓延。
原来一切,都不是她多虑。
萧衍真的在针对沈家,真的在步步布局,蚕食沈家势力。
可他昨日雨夜,还温柔缱绻地对她许诺,会护沈家周全,会护她一世安稳。
心口骤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痛酸涩,难以言喻。
她不愿相信,那个温柔待她的人,一直在欺骗她,一直在算计她的家族。
良久,屋内传来沈敬之疲惫沙哑的声音:“我何尝不知未央两难?可大势已去,我早已身不由己。”
“萧衍此人,心机深沉,绝情冷性。他对未央的情意,顶多能保她一命,却保不住沈家满门。”
“我沈氏三百七十三口族人,门生故吏数千,绝不能白白赴死!”
“我唯一所求,便是拼尽全力,护住未央一人周全,让她在沈家覆灭之后,能安然活下去。”
字字泣血,字字悲凉。
门外的沈未央眼眶骤然泛红,鼻尖酸涩难忍。
原来父亲早已做好了满门覆灭的准备。
原来所有人都知晓结局,唯独她一人,沉溺在虚假的温柔幻境里,自欺欺人。
她抬手轻轻推开房门,缓步走入屋内,眼眶微红,神色平静。
“爹爹,娘亲。”
屋内二人闻声回头,见她眼底泛红,神色落寞,心头皆是一紧。
柳氏连忙擦干泪水,强装笑意上前:“未央怎么来了?快过来。”
沈未央走到二人身前,抬眸看向鬓角已然染上霜色的父亲,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颤抖:“爹爹,所有的事,都是真的,对不对?萧衍……他一直在算计我们沈家?”
她不想再自欺欺人,她想要一句真话。
沈敬之看着女儿清澈含泪的眼眸,心头剧痛,沉默良久,终究缓缓点头。
“是。”
一字落下,彻底击碎了沈未央心中最后一点幻想。
心口轰然塌陷,密密麻麻的痛楚席卷全身,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十几年相伴温情,岁岁温柔宠溺,无数温柔誓言,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算计的骗局。
他看着她满心信任,看着她倾心相许,看着她沉溺深情,却从头到尾,都在算计她的家族,布下覆灭她一切的死局。
“为什么……”沈未央声音微颤,眼底水光氤氲,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泪水,“他明明待我那般好,明明许诺护我一世长安……”
柳氏心疼地抱住她,泪水再次滑落:“傻孩子,权谋之人,最是无情!江山霸业面前,儿女情长一文不值啊!”
沈敬之沉沉开口,声音悲凉厚重:“未央,你记住,萧衍此人,无情无义,杀伐决绝。他对你所有的温柔纵容,不过是为了麻痹我沈家,让我们放松戒备,好让他一举功成,连根拔除沈家势力!”
“他从一开始接近你、宠溺你、偏爱你,就从来不是因为情意,只是为了棋局!”
风起青萍,杀机彻底显露。
所有的温柔皆是假象,所有的偏爱全是算计。
沈未央怔怔立在原地,浑身冰冷,四肢百骸都透着刺骨寒意。
她十几年的满心欢喜、倾心托付、全然信任,原来只是别人权谋棋局里,最可笑、最廉价的一枚棋子。
心口痛得快要窒息,她却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落泪。
良久,她缓缓抬眸,眼底的懵懂温柔尽数褪去,悄然染上一层浅浅的寒凉。
“我知道了。”
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慌。
沈敬之看着女儿骤然沉静的眉眼,心头酸涩不已,轻声叮嘱:“未央,往后几日,无论发生何事,你都不许出声,不许反抗,不许质问萧衍。”
“好好待他,一如既往信任他,唯有如此,你才能活下来。”
“爹爹不求你富贵荣华,只求你乱世偷生,平安一世。”
这是他作为父亲,最后的执念与期许。
沈未央垂眸,长长的睫羽轻轻颤动,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许久,她轻轻颔首,声音低沉:“女儿……听爹爹的。”
她会听话,会隐忍,会伪装。
她会好好活着。
只为来日,若天道不公,她亲手讨回所有血债。
风起了。
满盘杀戮,已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