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进紫宸殿殿门的那一刻,刺骨的寒意瞬间裹住了萧蕴意。
殿内烛火高悬,长明宫灯燃得热烈,将偌大的寝殿照得纤毫毕现,却暖不透半分沉凝肃杀的气场。地砖光洁冰凉,映着她单薄颤抖的身影,四下寂静得骇人,没有半点人声,唯有夜风卷着窗棂轻响,衬得这帝王寝殿愈发生人勿近。
内侍躬身退下,轻轻合上沉重的殿门,“咔嗒”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殿外的所有退路。
偌大紫宸殿,此刻只剩她一人,和端坐于案前的大夏帝王——夏侯澹。
萧蕴意屏住所有呼吸,头皮阵阵发麻,双膝微微发软,几乎是本能地垂首敛眸,规规矩矩立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前方龙纹御案之后,男人一身玄色常服,墨发松松束起,余下几缕碎发垂落在凌厉眉眼旁。他骨相冷锐,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淡漠阴戾,周身是常年手握生杀大权的压迫感,明明只是静静坐着,却比朝堂之上肃杀的刑律更让人胆寒。
世人笔下疯癫暴虐的昏君,眉眼清冷,神色慵懒,不见半分暴戾,可这份极致的平静,才最是让人惶恐不安。
萧蕴意心脏狂跳,指尖死死绞着柔软的寝衣下摆,眼底藏着怯意,更藏着不敢外露的缱绻爱慕。这是她年少倾心数年的人,是她藏了一整个青春的执念,可真真正正独处一室,她只剩满心卑微与怯懦。
夏侯澹抬眸,漆黑深邃的眸子淡淡扫来,视线轻飘飘落在她拘谨乖巧的身影上,漫不经心,却带着掌控一切的帝王威压,将她从头到脚尽数打量。
四目未及相对,萧蕴意便率先慌乱垂眼,下颌紧绷,整个人绷成了一张紧绷的弓,一动不敢动。
良久,夏侯澹没有说话。
死寂的氛围一点点蚕食着萧蕴意的心神,灵犀的叮嘱、宫中的传言、朝堂的血腥一幕幕在脑海翻涌,她几乎要撑不住这窒息的沉默。
就在她手足无措之际,端坐案前的男人忽然缓缓抬臂,双臂微张,姿态慵懒又强势,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命令,直白地示意着她上前侍奉。
没有语气,没有话语,仅仅一个动作,便敲定了她今夜所有的本分。
萧蕴意心头猛地一颤,呼吸骤然停滞。
来了。
她最惶恐、最无措的时刻,终究还是到了。
她咬着柔软的下唇,压下喉间的颤意,敛去所有羞怯,一步步慢步上前,步伐轻缓,连鞋底落地都无半点声响。行至他身前,她双膝轻轻一弯,规规矩矩跪在冰凉的地砖之上,姿态温顺,俯首帖耳。
近距离仰望他,少年时惊鸿一瞥的龙章凤姿愈发清晰。他眉眼凛冽,轮廓绝佳,明明是背负天下骂名的暴君,却生得一身矜贵无双的帝王气度,让她心底的喜欢愈发汹涌,胆怯也愈发浓烈。
萧蕴意抬手,指尖克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她从未触碰过旁人衣衫,更从未近身侍奉过帝王,指尖悬在他腰间玉带前,迟迟不敢落下,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极致的小心翼翼:“陛、陛下……臣、臣妾失礼……”
她紧张得语无伦次,连自称都乱了分寸。
夏侯澹垂眸睨着她颤抖的指尖,看着她拘谨笨拙的模样,薄唇微启,嗓音低沉冷淡,带着惯有的疏离慵懒:“怕朕?”
简简单单两个字,砸在萧蕴意心头,让她浑身一僵。
她连忙摇头,头颅垂得更低,睫毛簌簌乱颤:“臣、臣妾不敢……”
不是不敢怕,是不敢承认,我既惧你的杀伐暴戾,又深爱你的举世无双。
夏侯澹低低嗤了一声,听不出喜怒,语气淡淡:“既然不怕,手为何一直在抖?”
萧蕴意心口发紧,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压下慌乱,硬着头皮伸出指尖,轻轻扣住他腰间精致的龙纹玉带。
冰凉的玉料触感传来,她指尖抖得更甚,动作慢得极致轻柔,生怕力道重了半分,惹得他不悦。她屏住呼吸,一点点解开玉带绳结,指尖偶尔无意擦过他温热的腰腹布料,都会吓得立刻缩回,再小心翼翼继续动作。
全程缄默温顺,无半分逾矩,无半分谄媚。
解开玉带,她指尖轻轻抬起,小心翼翼褪去他身上厚重的玄色外袍。宽大的龙纹外袍落在她臂弯,带着清冷的松木龙涎香,是独属于他的气息,萦绕鼻尖,让她心跳愈发失控。
褪去外袍,他身上只剩一身素色里衣,身形挺拔清瘦,气场依旧冷冽逼人。
萧蕴意将外袍规整叠好,轻轻放置在旁侧案几之上,随后起身取过早已备好的温热锦帕,再次屈膝跪回他身前。
她捧着温热锦帕,动作轻缓至极,一点点替他擦拭手背、腕骨,力道温柔克制,不敢有半分疏忽。
帕子擦过他骨节分明的手掌,她目光始终低垂,不敢抬头直视他双眼,全程恭谨本分,温顺得像一株随风轻垂的蒲草。
她轻声细语,带着怯懦的试探:“陛下……水温尚可?若是不适,臣妾即刻让人再换一盆温水。”
夏侯澹眸色沉沉,静静看着她乖巧顺从的模样,看着她全程拘谨笨拙、却又一丝不苟的样子,沉默不语。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剩她细微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萧蕴意擦得愈发小心翼翼,每一个动作都反复斟酌,生怕分毫差错。擦完双手,她又换了一方干净锦帕,轻轻替他擦拭脸颊,温热帕子拂过他冷硬的眉眼轮廓,她心跳快得几乎要窒息。
这是她梦寐以求的近距离,是她想都不敢想的近身相伴,可此刻只剩无尽的惶恐,怕自己惊扰了他,怕自己配不上这片刻的近身温存。
待洗漱侍奉尽数完毕,萧蕴意收起锦帕,规规矩矩收回手,重新跪回原地,脊背挺直,头颅低垂,安安静静候在他身前,听候他任何吩咐。
全程温顺、沉默、安分,无半分争宠谄媚之态。
夏侯澹缓缓起身,长腿迈步,走到床边稳稳落座。
床榻柔软,衬得他一身清冷气场稍稍柔和,却依旧是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帝王姿态。他垂眸看着跪伏在自己脚边的少女,乌发柔顺,肩头纤细单薄,身形局促乖巧,半点没有后宫其余嫔妃的刻意讨好、扭捏作态。
他沉寂片刻,薄唇轻启,嗓音低沉威严,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抬头。”
一字落音,清晰砸在萧蕴意耳畔。
萧蕴意浑身微僵,心底骤然一紧,迟疑片刻,才顺着他的旨意,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抬起低垂的头颅。
她眉眼干净温婉,眼尾带着未散的羞怯,眼底水光浅浅,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恭敬,还有一丝藏得极深、不敢被人窥见的爱慕。因为紧张,白皙的脸颊染着淡淡的绯红,干净又纯粹,在这肃杀冰冷的紫宸殿里,生出一抹难得的柔和。
夏侯澹定定看着她澄澈温顺的眉眼,漆黑眸底情绪不明,沉默须臾,淡淡开口:“倒是个乖巧伶俐的。”
这句夸赞轻飘飘的,没有半分厚重,听不出真心假意,只是帝王随口的评判。
可落在萧蕴意耳中,却瞬间让她心口一烫,眼底泛起细微的光亮,连紧绷的肩背都悄悄松了半分。
她连忙敛眸,恭谨回话,声音软糯轻柔:“臣女愚钝,多谢陛下夸赞,不敢当陛下谬赞。”
夏侯澹看着她谨小慎微、半点不敢放肆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入宫多日,一直安分守己,独居清芷阁,不争不抢,倒是和旁人不同。”
萧蕴意指尖微蜷,轻声应答:“后宫安稳,臣妾本分守礼,不敢妄生事端,只求安分度日,不扰圣心。”
她不敢说,我不争不抢,不是无欲无求,是我所求的,从来不是恩宠荣华,从来都是你一人。
夏侯澹淡淡勾了勾唇角,笑意极浅,转瞬即逝,依旧辨不清喜怒:“倒是通透懂事。”
话音落下,他再度开口,语气慵懒随意,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吩咐:“你也起身,自行洗漱歇息吧。”
萧蕴意骤然一怔,眼底满是错愕。
她以为今夜的侍寝,是无尽的拘谨侍奉、步步谨慎,是她卑微讨好、寸步不敢错的煎熬,从未想过,他会让她自行歇息。
她愣在原地,一时忘了应答。
夏侯澹见她怔然失神的模样,眉峰微挑,语气添了一丝浅浅的威压:“怎么?听不懂朕的话?”
萧蕴意瞬间回神,连忙俯身叩首,恭恭敬敬应声:“臣、臣妾听懂了!多谢陛下体恤!”
她心口砰砰直跳,混杂着惊喜、忐忑与酸涩。
惊喜于他的温和体恤,忐忑于接下来的独处相伴,酸涩于他这般淡然疏离,仿佛今夜的召见,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寻常消遣。
夏侯澹靠在床头,身姿慵懒恣意,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既懂了,便去吧。不必拘谨,今夜安分待着即可。”
萧蕴意缓缓起身,身形依旧单薄拘谨,抬眸飞快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声音轻软:“是,臣妾遵旨。”
她转身走向侧方洗漱台,脚步依旧轻轻浅浅,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身后,帝王的视线始终淡淡落在她的背影之上,沉默无声,深沉难测,无人知晓这位世人眼中的暴君,此刻心底究竟在想些什么。
而萧蕴意站在水盆前,看着水中自己泛红的眉眼,心底又甜又涩,惶恐与欢喜交织缠绕。
她终于,离她遥遥数年的心悦之人,这般近了。
哪怕君心冰冷,哪怕恩宠浅薄,哪怕前路未知,她也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