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子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不近不远,正好在井口上方。
“二弟,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廪楠贴着井壁,没动。
麻烦了……
他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大公子蹲下来了,月光从他身后漏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井壁上,像一只缓缓垂下的手。
“不打算出来?”大公子的语气依旧温和,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那为兄只好——”
话音未落,廪楠脚边的枯草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那些枯草像是有了生命,无声无息地缠上他的脚踝。
廪楠低头,瞳孔微缩——草茎正顺着他的小腿往上攀爬,力道不大,但密密麻麻,缠了一层又一层。
这是天赋。
他抬头看向井口。大公子蹲在那里,右手虚虚按着井口的方向,指尖泛着淡淡的绿光。那光很淡,被月光掩着,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大公子的表情温和,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像是父亲在教训不懂事的孩子,不急不躁,胜券在握。
廪楠没有挣扎。前世他见过太多这样类似的手段,越挣扎缠得越紧。他弯腰,手伸向脚踝,指尖触到那些草茎的瞬间,猛地去掐。
他精准地捏住草茎最脆弱的那一节,用力一拧,几根草茎应声而断。
大公子的笑容淡了一瞬。
廪楠趁这个空隙,借力在井壁上一蹬,整个人弹了出去。他跃出井口时,大公子已经站起来了,右手的绿光更盛,几根藤蔓从墙角的枯枝中抽出来,带着尖锐的刺,朝他横扫过来。
廪楠侧身避开一根,又被另一根缠住了手腕,藤蔓上的刺扎进皮肉,疼得他闷哼一声。
他没有退。左手扯住那根藤蔓,猛地一拽,趁势欺近大公子,一拳砸在大公子手腕上。绿光暗了一瞬,藤蔓松开了。
大公子后退两步,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红的手腕,又看了看廪楠,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二弟好身手,”他说,声音不再温和,“不曾想平日里很是会藏拙。”
廪楠没说话。他的灵力已经空了,手腕上被藤蔓刺破的伤口在渗血,胸口那道旧伤也裂开了,痛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廪王爷带着人赶到了,灯笼的火光把这一片照得亮如白昼,十几个护院将廪楠围在中间,剑尖指向他,没有人说话。
廪楠垂着手,血沿着指尖往下滴。他看着廪王爷那张阴沉的脸,又看着大公子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悔恨自己刚醒来就乱跑,落得这般境地。灵力空得干干净净,连最基础的感知术法都撑不起来。
大公子的右手又泛起了绿光。
这一次不是试探,是他掌心凝聚出一团浓烈的青色光晕。他身侧的藤蔓从枯枝和泥土中疯狂抽出来,比方才多了数倍,密密麻麻,像无数条蓄势待发的蛇。
廪楠已经没有力气躲了。他本想过血道的手段,用血来催动那些阴毒的术法,不需要灵力——但一用,岂不是暴露了。暴露了他是魔修,暴露了他不是这个“廪楠”。
他站在那里,血从指尖往下滴,看着那些藤蔓朝自己涌来。
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道灵压从天而降。
不是廪王爷那种阴沉压人的灵压,是冷的,像雪山上亘古不化的寒冰。不是攻击,却让人从骨子里不敢动弹。
所有人都僵住了。
廪王爷的手停在半空,大公子的笑容僵在脸上,其余人更是低着头收回武器动都不敢动,连旁边廊道下那盏晃动的灯笼都像是被冻住了。
月光下,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院中。玄色衣袍,墨发未束,面容冷峻,周身笼罩着淡淡的寒意。空气里飘来若有若无的冷梅香,像落着雪,使人忍不住发颤。
对于一般人来看,这个出场,大抵就是凌微尊者苏渡无了。廪王爷此前从未见过其人,但关于他的流传,听的倒是广泛。
他没有看廪王爷,也没有看大公子。目光径直落在廪楠身上,准确来说是落在廪楠藏在袖中那只已经捏诀捏到颤抖的手上。
过了片刻,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没有起伏,听不出情绪:
“过来。”
廪王爷回过神来,连忙挤出笑容,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和几分慌张:“尊者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廪楠,又看了看苏渡无的脸色,“这孩子顽劣,深夜不归,老夫正在管教,不知尊者——”
苏渡无没有看他。
“过来。”还是这两个字。
廪楠愣了一下。他看着苏渡无,看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着那双冷淡的眼睛。
凌微尊者?说的是他?苏渡无?他什么时候成为尊者了?自己怎么不知道?离前世死掉到底时隔多久了?
他这才意识到,自从魂穿以来,他似乎从未在意过年份。
他看着他,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他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看到刚刚自己用了什么不正常手段,要拿去审问?他还未使用血道手段,且那些东西做得隐匿,一般人可看不出来。虽然这家伙好像不是一般人……但他此刻确实没有犯什么大忌讳的事。
廪楠没动。
苏渡无却也没有再催。他只是站在月光下,玄衣猎猎,周身寒意不退,也不再看廪楠,像是不打算再说话,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院中安静得只剩下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的吱呀声。
廪王爷和大公子对视一眼,还是廪王爷先开了口。他往前走了两步,脸上的阴沉已经尽数敛去,换上了一副殷勤到近乎谄媚的笑容。
“尊者大驾光临,令鄙舍蓬荜生辉!”他拱着手,腰微微弯着,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不如去前院坐坐?我们……我们好沏茶,尽一下地主之谊。”
苏渡无依旧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
廪王爷的笑容僵了一瞬,又很快堆了上来。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廪楠,又看了看苏渡无的脸色,心里似乎在飞快地盘算什么。
片刻后,他试探着开口,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义愤填膺的意思:“您看,犬子背着我们全府上下,提了那么荒唐的要求……我们已经在狠狠教训了!”
他说这话时,声调拔高了些,像是在表功,又像是在撇清关系。好像把廪楠教训得越狠,就越能证明他与那封荒唐帖子毫无瓜葛。
苏渡无听完这话,依旧没什么反应。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冷淡的眼睛,看不出情绪,也看不出他究竟听到了没有。
廪楠站在旁边,血还在一滴一滴地往地上落。他听着廪王爷这一番话,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方才当着苏渡无的面,说的是“这孩子深夜不归,老夫正在管教”。现在改口成了“替尊者出气”?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说辞就换了两次,好歹把逻辑捋顺了再说。
他低着头,没让自己那点嘲讽露在脸上。
瞳孔微微上瞥,发现苏渡无正在看他。
廪楠不确定苏渡无为什么要盯着他。是发现了他方才动手时那些隐匿的手段?还是那封帖子真的让他不爽来找他麻烦?
毕竟自己要是尊者,哪里会去娶一个没身份没地位没修为没世面、况且还是个没见过的陌生男子为……妻?想想都奇怪。
但也不至于这么小家子气,亲自来吧?
他忽然想起方才那些下人闲谈时说的话。
“凌微尊者什么样的人物,还嫁过去当男妻?”
凌微尊者——苏渡无。
他抬头,看着月光下那张冷淡的脸。
究竟什么时候成为的尊者?
其实他在前世有笃定过,苏渡无这人总有一天会被授封,但不会是他活着的时候。
只是他没想到,一来,就见到了。
居然是他……
嘶——嫁给苏渡无当男妻?还真是微妙。
啧啧,冲着这个,他不得不佩服一下原主了。这还真是魂穿以来一个巨大的黑锅。
片刻功夫,大家都安静了这么一瞬,不知各自都思衬着什么。
苏渡无见廪楠不过去,没有再开口。他看了一眼廪楠垂在身侧的手,自己却走了过来。动作不快不慢,倒是有些雅致。院中无人敢拦,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在廪楠面前停下。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廪楠整个人笼在他的影子里。苏渡无伸手,握住那只大概血迹有些干涸了的手的手腕,轻轻抬起来。廪楠的指尖还在颤,像是没想到他会这样做。
苏渡无垂眸看了片刻,又看向廪楠的脸。
那双眼睛依旧冷淡,看不出情绪。但廪楠被这目光看得心里有点发毛。
廪王爷的脸色从阴沉变成错愕,又从错愕变成铁青。他想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旁边的廪大公子也维持不住那副温润的模样了,嘴角的笑意僵在那里,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像是都没想到这个凌微尊者会突然过来,会拉着廪楠的手?
这是何等的人物!
修仙界第一宗门掌宗,如今几大尊者之一——苏渡无。
廪王爷大公子莫是这辈子都未亲眼见过这样的人物……若不是那封拜贴,廪王爷根本不会想这廪王府还能跟这种人有牵连。
说起拜贴……
本来的计划不是这样的。
杀了廪楠,帖子没了主人,最终就有可能回到他们手上。退一万步说,就算帖子回不来,至少不用担心那个废物真去了河清源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或是因为这件事本身,使得河清源那些人不悦,连累廪家。可现在——
他们看着月光下那道玄色的身影,看着那个人站在廪楠面前,像是什么都没做,又像是什么都做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常年不问世事的凌微尊者,怎么会大老远跑到七路这个小地方来?怎么会恰好出现在这里?又怎么会——对那个废物,露出这种似是维护的姿态?
廪王爷想不通。廪大公子也想不通。
但他们谁也不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