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谋

廪王府偏僻处——

　　廪楠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铺在地上，亮得有些刺眼。

　　门外无甚特别景致。沿门一条过道，两旁长着些不知名的野花，稀稀拉拉，也没人打理。一个木桩墩在过道边上，桩面坑坑洼洼，嵌着几道深深的刀痕，旁边散着几根劈开的柴火。

　　多半这间屋子原是厨房，后来废了，改成了杂房。

　　廪楠看了一眼，没多停留，沿着过道往外走。过道尽头是一道矮墙，墙头爬着枯藤，月光照在上面，影影绰绰。

　　墙的那边隐约传来人声：“听说府上前几天秘密来了几个大人物？”“我也听说了，就是不知道来干嘛……”声音渐渐远了。

　　他靠在墙边歇了片刻，胸口隐隐作痛。伤口只是草草包扎，走了这一路，怕是又挣裂了一点。他低头看了看，布条上渗出淡淡的血痕，不算严重，但这副身体也太不经用了。

　　正打算继续往前走，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三个，从东边过来，正往他这个方向走。

　　他四下扫了一眼，闪身躲进旁边的阴影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是两个小厮，提着一盏灯笼，边走边嘀咕。廪楠放轻脚步，贴着墙根往前走。

　　巷子尽头连着一条横廊，横廊那边便是廪府的中院。他用了点隐匿气息的小术法，这具身体灵力微弱，但这种程度还是撑得住的。

　　廪府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中轴线是待客的正厅和廪王爷的住处，东西两侧是厢房和花园。后院是下人住的地方，厨房、柴房、杂物间都挤在这一片，跟他脑子里那些碎片对得上。

　　他走得不快。每经过一道门、一个拐角，都先停下来听一听，再继续走。

　　这具身体太弱了，灵力也弱，连最基本的感知都做不到。

　　若是前世——他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掉。没有若是，他现在就是这副废物身子，得认。

　　穿过矮墙，眼前是一条青砖铺的小路。路两旁种着些矮竹，月光照下来，竹影婆娑。他顺着小路往前走，经过几间亮着灯的屋子，窗纸上映出人影晃动，偶尔传出几声交谈。是值夜的下人在说闲话。

　　他竖起耳朵听了片刻。

　　“二公子被关了不少天了吧？”

　　“可不是。写那么荒唐的东西，我是他老子我也关他！”

　　“哎哎哎——注意言辞！”

　　“切，这里又无外人。”

　　“话是这么说，小心隔壁有耳……话说回来，凌微尊者什么样的人物，还嫁过去当男妻？”

　　“哈哈哈哈哈，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真是给我们男人丢脸！”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

　　凌微尊者？什么时候又出了个尊者？他怎么不知道？廪楠把这个称呼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没有印象。前世他当魔尊那会儿，只有璞园、肆和、天水那几个家伙，没听过什么凌微尊者。

　　他收回思绪，继续往前走。

　　路分成了两条。左边通往中院，是廪王爷的住处；右边通往东厢，是大公子的院子。他略作犹豫，选了左边。

　　中院比后院气派得多。青砖高墙，朱漆大门，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台阶擦得锃亮。正厅的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灯光。廪楠没走正门，从侧边绕过去，贴着墙根站在窗下。

　　屋里有人说话，廪王爷的声音。

　　“他们到底在拖什么！”声音陡然拔高，又很快压下去，“……那帖子的事，到底处置得怎么样了？”

　　一个年轻些的声音接话，温和，不急不躁：“父亲息怒，帖子已经递上去了，河清源那边没有答复……时日不算太久，儿子以为，不如再等等——”

　　河清源？

　　“等？等一年也是等，等十年也是等，能等得起多久？！哼！魏临依那个贱人！有这种东西居然不早说！”

　　“父亲息怒……魏母她……”

　　“别提她！”廪王爷打断，声音压得更低，却压不住怒气，“都死了还不让人安分！你平时不是和他还亲近一点吗？他偷偷得到拜贴写了那东西，你也不注意一点？！”

　　“……是孩儿的错。”

　　“现在说错有什么用——”廪王爷话锋一转，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不愿被人听见，“他的事办妥了吗？”

　　“办妥了。没有任何人知道。阿福亲自探查，确实没气了。羔羊也备好了，现在就被关在后书房内，只待声张出去再借势捉人……”

　　“很好。”廪王爷的声音缓了下来，带着一丝满意的沙哑，“等其他人自然发现他被刺杀，那帖子就不得不属于我们了。”

　　“父亲英明。”

　　门外那人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窗棂上，没有惊动，没有暴怒，甚至没有多少意外，只是眼底那点温度一点一点褪了下去，像火苗被风吹灭，只余灰烬。

　　原来如此。

　　廪楠靠在墙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把刀是大公子设计捅的，但杀他的决定，是两个人一起做的。父子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想起原主记忆里大公子的“温和”，想起廪王爷的“严厉”，想起那些饭桌上的嘘寒问暖、背后的冷言冷语。呵，好一出戏。他靠在墙边，把那几句话又过了一遍——“等其他人自然发现他被刺杀，那帖子就不得不属于我们了。”

　　他们想要借刀杀人。亲情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是没有可比性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不是他的，这具身体不是他的，这个“二公子”的身份也不是他的。但他现在坐在这里，听着杀他的人在屋里分赃，心里却没有什么波澜，只为他感到悲哀。

　　只是这种事，世上，凡间又发生的太多，所以就连那点悲哀也很快沉下去了。

　　他抬起头，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双平静到近乎冷淡的眼睛。

　　他正想着，屋内忽然安静了。不是那种说话说到尽头的安静，是被人打断的那种——像是谁说了什么，然后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廪楠心头一跳。

　　“外面有人。”

　　廪王爷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门被推开。

　　廪王爷站在门槛内，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双阴鸷的眼睛。他看见了廪楠。那张脸从错愕到阴沉，再到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恐惧的东西，只用了短短一瞬。

　　“你——”

　　“父亲，”大公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脸上是一闪而过的惊异。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不急不躁，“二弟怎会在这？夜深露重，要当心身子啊。”

　　他走上前，站在廪王爷身侧，目光落在廪楠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试探，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廪楠看着他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走不掉了。

　　他想起前世那些不太好的术法，有些是魔道的，有些是禁法，有些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歪门邪道。目前用不太好，但此刻，他没有别的选择。灵力本就稀薄，能撑住的术法只剩那几个。

　　他低下头，假装在认错服软。手已经悄悄捏了个诀。

　　“二弟？”大公子的声音又近了一些，带上了几分虚假的关切，“你怎么不说话？外面冷，进来说——”

　　话没说完。

　　廪楠动了。

　　不是往后退，是往前冲。他身体前倾的瞬间，指尖那点微弱的光芒猛地炸开，不是攻击，是障眼法。一团浓黑的烟雾从他袖中涌出，不是普通的烟雾，是他在魔域时调配出来的产物，能短暂麻痹修士的神识。他没有灵力催动，用的是血。

　　指尖在袖中划破，血珠渗入烟雾，黑雾陡然浓了三分。

　　廪王爷和大公子同时后退。大公子反应快，抬手挡在面前，另一只手已经摸向腰间佩剑。廪王爷慢一些，被烟雾呛得连退几步，扶着门框咳嗽起来。

　　廪楠没有恋战。烟雾爆开的瞬间，他已经转身，朝来路跑去。胸口那道伤口在撕裂，每跑一步都像有人拿刀在里面搅。他咬着牙，一声不吭，脚下的路在月光里忽明忽暗。

　　身后传来廪王爷的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拦住他。”

　　不是喊。是命令。

　　廪楠跑过矮墙时，余光瞥见两侧阴影里有人影在动。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护院，约莫是廪王府暗中养着的修士。

　　他早有准备，拐过一个弯，猛地停下，反手将剩下的烟雾全部撒出。黑雾在他身后炸开，在狭窄的巷道里弥漫成一道屏障。

　　他没有回头继续跑，而是翻过左侧那道矮墙，跳进了一片黑暗。

　　落地时脚踝一扭，疼得他闷哼一声。他趴在地上，听着身后的喧哗——有人追过去了，脚步声朝巷道深处跑，没人注意到他翻了墙。

　　他伏在草丛里，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已经痛到麻木，左手的伤口还在渗血，灵力彻底空了。

　　他闭上眼，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应该暂时安全了。

　　他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浑身都在发抖。这具身体太弱了，方才那些手段，换作前世只是抬抬手的事，现在却要拿命去换。

　　他苦笑着，拖着一条瘸腿，一瘸一拐地往更深的黑暗里走。

　　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有一个废弃的花园。他知道，原主的记忆里，这里有一口枯井，井壁上有凿出的凹槽，勉强可以攀爬。他找到了那口井，扶着井沿往下看，深不见底，但井壁确实有凹槽。

　　他翻过井沿，手指扣进第一道凹槽，一寸一寸往下挪。

　　头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喊：“搜！分头搜！”他已经到了底，把身体贴紧井壁，一动不动。井底的湿气往上涌，冷得他直哆嗦。

　　脚步声渐渐远了。

　　他靠着井壁，闭上眼，额头抵着冰冷青砖。

　　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在数他还有多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