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枝叶,碎碎洒进教室,落在桌面、书页、还有少年安静的背影上。
风扇慢悠悠转着,吹不散夏末浅浅的燥热,也吹不散空气里那点轻轻悄悄、连当事人都不敢戳破的暧昧。
温祈妍盯着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
她一向是老师眼里最省心的好学生,文科稳得拔尖,总成绩永远排在年级前二十,唯独数学,是她怎么努力都跨不过的坎。越到考试越慌,越慌越不会,整张卷子只剩最后一题空着,死死困住了她。
她指尖轻轻转着笔,眼神下意识往前飘。
前排,江时弈又睡着了。
校服帽子扣在头上,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干净利落的下颌和一截乌黑柔软的发顶。阳光斜斜打在他耳尖,细细的绒毛被染成浅金色,让平日里带着几分散漫痞气的少年,难得温顺。
温祈妍立刻收回视线,耳尖悄无声息地热了。
她和江时弈,同班整整五年。
从初一到初三,再到高一重新分班,别人分分合合,他们永远在同一个教室。她坐第三排,他坐第二排,一抬眼就能看见他。
以前的他们,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乖、稳、安分守己,日日埋头书本。
他闹、懒、随心所欲,上课大半时间都在睡觉,下课扎堆打闹,作业常常靠兄弟救急,永远一副漫不经心、不把学习当回事的样子。
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不熟。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从初二那次月考开始,他们之间藏着一个整整三年的秘密。
那场数学考试巨难,压轴两道大题几乎全员卡壳。
温祈妍手心全是汗,越写越慌,监考老师偏偏就站在她旁边来回走,目光锐利得让人不敢乱动。她盯着空白答题区,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张折得整齐、写满完整步骤的草稿纸,轻轻从桌底滑到了她脚边。
她猛地一怔。
抬头的瞬间,刚好对上江时弈侧过来的眼神。
他没说话,没笑,甚至没有明目张胆看她,只用脚尖轻轻点了点那张纸,眼神极快地示意了一下,转头立刻趴下装睡,动作行云流水,像演练过无数次。
那一刻,温祈妍的心狠狠跳乱了节奏。
她趁着老师转身,飞快把纸勾进桌下,低着头,一笔一划认真抄。
那次月考,她的数学破天荒冲进班级前十。
班主任念名次的时候,她偷偷抬眼望他。
江时弈照旧在和同桌说笑,眉眼张扬,漫不经心,仿佛刚刚那场隐秘相助,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从那天起,默契就生根了。
此后每一次考试,不用言语,不用对视。
温祈妍只要把空白草稿纸悄悄往前推一点点,江时弈总能精准收到信号。
他做题极快,写完之后,总会用各种隐秘又好笑的方式,把草稿纸递回来。
有时顺着桌腿慢慢滑,安静无人发现;
有时假装掉笔,弯腰顺势递过来;
有一次胆子最大,直接揉成小纸团,抬手一抛,精准落进她脚边。
那一次被前排女生抓得正着,瞬间小小起哄一片。
“哟!江时弈你故意的吧!专门扔给温祈妍?”
全班视线瞬间落过来。
换别人早就脸红尴尬,可江时弈眼皮都没抬,懒懒扯了下嘴角,嘴硬得不行:
“想多了,她数学那么烂,再不帮一把,班级平均分都被她拖没了。”
听起来是嫌弃,可全程没有收回纸团,没有否认,没有不耐烦。
温祈妍攥着那张小纸团,脸热得发烫,心里却甜得发软。
她太清楚他的嘴硬心软。
她感冒请假缺课,返校那天翻开课本,里面夹着他撕下来的数学作业页。
错题全部标好,步骤写得清清楚楚,末尾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别全抄,改两步,老师能看出来。”
那一行字,她自习课偷偷看了整整一节课,忍不住低头傻笑。
也是从这些细碎到旁人看不见的温柔里,温祈妍慢慢开始留意他。
她发现,江时弈根本不是别人口中的差生。
他只是不爱听课,可脑子极灵,数学思路快得吓人。
她每次卡题皱眉、画错辅助线、纠结半天的时候,他总会假装随意起身路过,趁没人注意,指尖轻轻敲两下她的试卷侧边,低声一句极轻的提点。
声音小到只有她听得见。
冬天风大,教室窗户漏风,她坐风口,总是冷得指尖发僵。
没过多久,窗边几扇窗永远是关严的。
同学笑他娇气怕冷,他懒懒回一句:“风声吵,影响我睡觉。”
温祈妍低头握笔,心跳悄悄软了一片。
哪是吵,是怕她冷。
这些小动作太隐秘,太细碎,却日复一日攒在她心里,悄悄堆成满溢的喜欢。
班里慢慢有人磕他们。
课间窃窃私语越来越多:
“他俩绝对不对劲。”
“考试次次暗戳戳传东西。”
“江时弈只对温祈妍特殊。”
一开始她会慌,会解释他们只是同学。
后来听得太多,她渐渐不再反驳。
每次有人笑着打趣他们,她只会低下头,抿着嘴偷偷笑,心跳轻轻撞着胸腔,藏着谁都不知道的欢喜。
她开始下意识为他留心。
他睡觉,她会悄悄帮他拉一下窗帘挡阳光;
他被老师点名批评,她会默默帮他摆好凌乱的桌面;
走廊传来喧闹,她第一时间听是不是他的声音;
路过篮球场,目光总会不自觉往那个奔跑的身影靠过去。
喜欢是悄悄发芽的,等她察觉,早已密密麻麻长满整颗心脏。
甜多,却也有一点点酸。
班里有个女生一直明目张胆喜欢江时弈,送水、搭话、凑过去,谁都看得出来。
也因此,对方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淡淡的敌意。
那天体育课自由活动,天气燥热,所有人都散开乘凉。
温祈妍拿着一道卡了很久的数学题,犹豫再三,还是走到树荫下找江时弈问。
他耐心低头听她问,微微弯腰,帮她指解题思路,阳光落在他侧脸,干净又温柔。
就在这时,那个女生拿着一瓶冰可乐走过来,笑着递到他面前:
“江时弈,给你的,你最喜欢的口味。”
江时弈头都没抬,淡淡拒绝:“不用,我不喝冰的。”
女生笑容一僵,转头看向温祈妍,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讽刺:
“温祈妍,你成绩不是一直很好吗?怎么连这种题目都要问别人?”
温祈妍脸颊一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身旁的江时弈往前半步,不动声色将她护在身后,抬眼看向对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她愿意问,我愿意讲,跟你没关系。”
女生脸色瞬间发白,咬着唇,悻悻转身离开。
树荫下静了下来,风卷着树叶轻轻作响。温祈妍抬眼看向身边的少年,眼底盛着细碎的光亮,轻声道:“谢谢你啊。”
江时弈斜睨她一眼,嘴角勾着浅浅的笑意,故意逗她:“谢我不如赶紧把题弄懂,下次别又卡在同一个地方。”
日光缱绻,蝉鸣阵阵。
桌底传递的草稿纸、悄悄合上的窗户、低声的提点、不动声色的维护,还有课间此起彼伏的善意调侃……一桩桩,一件件,把整个夏日填得满满当当。
他们守着这份心照不宣的暧昧,隔着几排桌椅,在日复一日的朝夕相处里,让青涩的心动,在盛夏的风里,慢慢生长。
此刻没有分别,没有告白,没有遗憾,只有少年少女之间,最纯粹、最甜软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