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呵斥声如同冰冷的铁砂,刮过每个杂役的耳膜。
沈墨混在人群中,垂着头,快步朝着广场的方向涌去。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地跳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集结钟,赵奎,严查……这几个词串联在一起,让他嗅到了一股浓烈的、冲着他来的味道。
广场上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平日里稀稀拉拉的杂役们,此刻都像被赶进羊圈的羔羊,缩着脖子,噤若寒蝉。
沈墨找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站定,将自己藏在几个比他高大的杂役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观察着前方。
高台上,赵奎一身青色劲装,双手背在身后,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正冷冷地扫视着下方的人群,目光所及之处,杂役们无不把头垂得更低。
“最近,杂役院的风气很不好!”赵奎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灵力特有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有些人,手脚不干净,心思也不干净!总想着走些歪门邪道,偷盗宗门物资,私藏药草灵材,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移动,像是在寻找猎物的毒蛇。
当那道视线扫过沈墨所在的方向时,明显地停顿了一下。
沈墨的心猛地一沉,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仿佛穿透了前方的人影,精准地钉在了自己身上。
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眼神依旧是那副麻木而空洞的样子。
“从今天起,杂役房将加强巡查!”赵奎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肃杀之气,“每七天,会对所有通铺进行一次突击搜查!一旦发现任何私藏的宗门物资,无论是半株药草,还是一块废铁,都将以盗窃宗门财物论处!轻则废去手脚,重则……直接打死!”
“打死”两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广场上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许多杂役都吓得脸色发白,身体微微颤抖。
沈墨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知道,这番话,九成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块废灵石的“诱饵”虽然暂时迷惑了赵奎,但显然,对方的疑心并未完全打消。
这场所谓的“整顿风纪”,就是冲着他来的敲山震虎。
“都听明白了吗?”赵奎厉声喝问。
“明……明白了!”下方响起一片稀稀拉拉、带着颤音的回应。
“很好。”赵奎满意地点点头,随即挥了挥手,“都散了吧,该干活的干活去!”
人群如蒙大赦,立刻骚动起来,潮水般地向四周散去。
沈墨也混在人流里,低着头,准备第一时间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沈墨,你留下。”
赵奎那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像一根冰锥,精准地刺入嘈杂的人声中,也刺入了沈墨的后心。
周围的杂役们纷纷投来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然后迅速散开,仿佛他是什么瘟神一般,在他周围空出了一大片空地。
沈墨的脚步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重新面向高台,低着头,用一种谦卑到骨子里的姿态,等待着审判的降临。
赵奎从高台上一跃而下,悄无声息地落在他面前。
一股淡淡的、属于修士的威压笼罩下来,让沈墨感觉呼吸都有些滞涩。
“抬起头来。”赵奎的声音很平淡。
沈墨缓缓抬头,露出一张蜡黄而瘦削的脸,眼神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畏惧和茫然。
赵奎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那张阴鸷的脸上,却忽然挤出了一丝堪称和煦的微笑:“别紧张。我留下你,是想关心一下。听说你最近身体不大好?”
这突如其来的“关心”,让沈墨心里的警钟敲得更响了。
他垂下眼帘,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回……回执事大人,小的……小的自从前阵子清理完废药坑,就时常觉得头晕,可能是……是吸了里面的瘴气。”
他说着,还配合地晃了晃身子,一副弱不禁风、随时可能倒下的模样。
“哦?瘴气入体?”赵奎眯起了眼睛,眼缝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绕着沈墨走了半圈,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这可是大事,耽误不得。来,我帮你看看。”
话音未落,他那只保养得宜的手,已经闪电般地拍在了沈墨的右肩上。
在手掌接触到肩膀的瞬间,沈墨只感觉一股阴冷而锐利的能量,如同一根钢针,猛地刺入自己的经脉之中!
是灵力探查!
沈墨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但他脑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早在赵奎开口关心他的那一刻,他就预料到了这一手。
他丹田内那股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气,早已在他的刻意控制下,不着痕迹地运转起来。
他没有去抵抗,那无异于螳臂当车。
相反,他主动将自己那点可怜的灵力打散,让它们在经脉中呈现出一种时断时续、浑浊不堪的状态,同时控制着几处关键的穴窍,模拟出气血淤塞的假象。
赵奎的灵力在他的经脉中横冲直撞,肆无忌惮地游走了一圈。
所过之处,只感觉到一片混乱和堵塞,灵气涣散,气脉不通,完完全全就是一副被瘴气浊气侵蚀了根基、连炼气门槛都摸不到的废柴模样。
那股灵力在他体内盘桓了足足三息,才如潮水般退去。
赵奎收回了手,眼中那抹浓重的疑色,终于稍稍减退了几分。
看来是自己多心了。
这小子,确实只是个走了狗屎运,捡了点垃圾的废物。
他身上那点精气神的变化,大概也只是捡到“宝贝”后,人逢喜事精神爽的错觉罢了。
“确实有些气脉不畅。”赵奎的语气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淡漠,“回头你去药房领些驱邪散,调理一下。别死在杂役院里,晦气。”
“多……多谢执事大人关心。”沈墨躬着身子,连声道谢,仿佛真的感激涕零。
赵奎不再理他,转身背着手,慢悠悠地朝管事房走去。
直到那背影消失在拐角,沈墨才直起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才发现指尖一片冰凉的冷汗。
刚才,他只要有丝毫应对不当,现在恐怕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危机并未解除,反而更加紧迫。
赵奎的疑心是颗种子,只要自己还在他眼皮子底下,这颗种子迟早会再次发芽。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沈墨感觉到了一道更加隐蔽,也更加频繁的视线。
是孙婆婆。
那个尖酸刻薄的老妇人,总会以各种理由出现在他附近。
无论是在药园除草,还是在后院劈柴,那双三角眼总会像苍蝇一样,黏在他的身上。
沈墨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木讷的样子。
他知道,这是赵奎的眼睛。
这天,他帮着药园清理完一批废弃的药渣,像往常一样,来到院子角落的水槽边清洗手上的污泥。
他能感觉到,孙婆婆正站在不远处的廊下,假装修剪着一盆花草,眼角的余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他。
机会来了。
沈墨挽起袖子,将手伸进冰冷的水中,仔细地冲刷着指缝里的泥垢。
就在他准备起身时,他像是被脚下的青苔滑了一下,身体猛地一晃。
“哗啦”一声轻响。
几块灰扑扑、闪着微弱光芒的东西从他怀里掉了出来,精准地落入了水槽之中,溅起一小片水花。
是那几块废灵石。
“哎呀!”沈墨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脸上瞬间血色尽褪。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扑到水槽边,双手在冰冷的水里一通乱捞,神情慌张到了极点。
他捞得是如此急切,以至于忘了掩饰自己的动作。
终于,他将那几块石头重新捞回了手心,宝贝似的用衣角擦了擦,然后做贼心虚地塞回怀里,还特意拍了拍,确保放稳了。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朝孙婆婆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一眼,充满了被窥破秘密的惊慌和恐惧。
廊下的孙婆婆立刻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对付着手里的花枝,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沈墨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加害怕,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离开了药园。
看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孙婆婆直起腰,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阴狠而得意的笑容。
半个时辰后,管事房内。
赵奎听完孙婆婆添油加醋的汇报,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好,很好。”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小袋碎银,扔在桌上,“孙婆婆,你做得不错,这是赏你的。”
确认了,那小子身上确实藏着灵石。
虽然品质低劣,但对于一个杂役来说,已经是泼天的财富。
难怪这小子最近看着精神了些,原来是靠着这东西,吸收了点残存的灵气。
赵奎的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他不能再等了。
夜长梦多,万一这小子把东西藏到别处,或者不小心走漏了风声,被别人捷足先登,那自己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一个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他叫来了一直在门外候着的吴铁,低声吩咐道:“三日后,你听我指令行事。那天,沈墨会被派去后山干活,你要想办法,把他给我拖住,让他比平时晚回来至少一个时辰。事成之后,你弟弟的病,我包了。”
吴铁浑身一颤,
赵奎不知道的是,在他算计沈墨的同时,沈墨也在算计着他。
傍晚时分,沈墨又一次担着满满两桶水,走进了周伯的小院。
周伯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借着夕阳的余晖,仔细地分拣着一堆刚采摘回来的药草。
“周伯。”沈墨放下水桶,声音一如既往的沉闷。
“嗯。”周伯头也没抬,只是看似无意地自言自语,“唉,人老了,记性就是不好。三天后,后山那批‘穿石草’就得收了,那玩意儿最是娇贵,必须在日落前完成晾晒。到时候,恐怕又要抽调不少人手去帮忙了,真是麻烦。”
沈墨的心里咯噔一下。
三天后,后山,抽调人手。
赵奎必然会选择在那一天动手!
他将水倒进大缸,沉默地挑着空桶离开。
昏暗的暮色笼罩着他的身影,也掩盖了他眼底那抹冰冷的寒光。
回到通铺,他趁着无人注意,将那块用来充当诱饵的、品质稍好一些的废灵石,和几株从药园角落里随手采摘的普通药草,用一块破布包好,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自己床铺草席下的一个破洞里。
做完这一切,他又借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直奔后山。
雨后的山林,空气清新,却也更加湿滑难行。
他熟门熟路地来到那个藏着铜碗的岩壁下,却没有去动那个隐蔽的岩洞。
他的目标,是最初藏匿丹药的那道石缝。
他将堵在缝隙口的石头挪开,从最深处,摸出了那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
两颗中品聚气散。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他接下来破局的关键。
他将小包紧紧地贴身藏好,感受着丹药传来的丝丝温润,心中的不安才稍稍平复了一些。
赵奎,孙婆婆,吴铁……一张针对他的网,已经悄然张开。
但他,早已不是那个只能任人宰割的待宰羔羊了。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沈墨表现得比以往更加畏缩,走路都贴着墙根,似乎还沉浸在被赵奎当众留下的恐惧之中。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杂役房的管事便开始大声分派今天的活计。
“……李四、王二麻子、沈墨,你们几个,去后山乱石谷,把昨天采石队剩下的石料都搬回宗门!午时之前必须完成,完不成没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