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如同带着倒钩的鞭子,刮过皮肤时总能带起一丝刺痛。
沈墨将头埋得更低了些,下巴几乎要戳进锁骨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周围那些麻木、瘦弱的杂役没什么两样。
今天负责盘点和发放月例的,是杂役房真正的主事,外门执事赵奎。
沈墨对这个人并不陌生。
虽然赵奎平日里深居简出,杂役院的琐事都交由王瘸子之流打理,但每月一次的盘点,他偶尔会亲自露面。
他听别的杂役私下里说过,赵执事不喜杂役院的污浊气,更瞧不上他们这些没有灵根、或者灵根劣等的废物。
他每次出现,都意味着有人要倒霉。
果然,队伍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新来的杂役因为紧张,手里的木牌掉在了地上,赵奎那阴冷的声音便从窗口飘了出来:“手脚这么不利索,还修什么仙?这个月月例减半,滚去后厨挑一个月的水缸,磨磨你的性子!”
那杂役脸色煞白,连声求饶,却只换来一声更不耐烦的“滚”。
队伍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把头垂得更低了。
沈墨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赵奎那道审视的目光,在自己的身上停留了足足三息的时间。
比任何人都要久。
这三息,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沈墨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肌肉下意识地紧绷。
他强迫自己放松,继续维持着那副营养不良、畏畏缩缩的姿态。
这些天,靠着中品聚气散的滋养,他的身体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虽然外表依旧瘦削,但皮肉下的筋骨却充满了力量,五感也变得远超常人。
最重要的是,丹田内那缕微弱的灵气,已经壮大成了一股细流,在经脉中缓缓流淌,洗刷着身体的杂质。
这种变化带来的是精气神的改变。
哪怕他再怎么伪装,眼神深处那丝活泛的光彩,和以往那种行尸走肉般的死寂,终究是不同的。
普通杂役或许看不出来,但赵奎是炼气中期的修士,感知比凡人敏锐得多。
他一定察觉到了什么。
终于,那道目光挪开了。
沈墨暗暗松了口气,手心里已经攥出了一层黏腻的冷汗。
轮到他时,他低着头,学着前面人的样子,双手将贡献牌和任务牌奉上。
一只保养得宜、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齐的手从窗口伸了出来,接过了木牌。
沈-墨的眼角余光瞥见那只手的主人,赵奎,一个面皮白净、眼窝深陷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得体的青色外门弟子服,眼神阴鸷。
“沈墨?”赵奎看着木牌,不咸不淡地念出他的名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
“是。”沈墨的声音干涩而沙哑,一如既往。
赵奎没有立刻给他划定贡献点,而是将木牌放在桌上,十指交叉,隔着窗户,将沈墨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
“听说你前阵子被罚去清理废药坑,差点死在里面?”
沈墨的心猛地一跳。他没想到赵奎会突然问起这个。
“……是,小的命硬。”他含糊地应道。
“命硬?”赵奎的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这世上哪有什么命硬的人,不过是走了些狗屎运罢了。”他拿起刻刀,在沈墨的贡献牌上不轻不重地划了几下,随手扔了出来,“这个月还算勤勉,没有偷懒。拿着你的月例,滚吧。”
沈墨如蒙大赦,急忙捡起贡献牌,连看都没看一眼,就躬身退到一旁,领了三颗下品聚气散和几钱碎银,混在人群里快步离开了管事房。
直到走出很远,他才敢回头看一眼。
管事房的窗口,赵奎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依旧若有若无地锁定着他的背影。
沈墨的心彻底沉入谷底。
他被盯上了。
回到那间弥漫着汗臭和霉味的通铺,沈墨的心情无比沉重。
赵奎的怀疑,像一根毒刺,扎进了他刚刚看到一丝曙光的未来里。
他不知道对方会做什么,这种未知的威胁,远比王瘸子那种摆在明面上的刁难更让人心悸。
他必须更加小心。
接下来的几天,沈墨表现得比以往更加沉默,干活时也故意弄出几分力不从心的样子。
可他很快就发现,另一道目光,也开始频繁地落在他身上。
是吴铁。
和他睡在同一个通铺,那个平日里闷声不响、只知道埋头干活的老实人。
吴铁的家乡遭了灾,唯一的弟弟又染了重病,急需一笔灵石去请修士出手救治。
这件事,整个杂役院的人都知道。
起初,沈墨只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很快,他便确定了。
吴铁看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同情,有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躲闪的窥探。
尤其是在晚上,吴铁总会比平时晚睡很久,假装翻来覆去,眼角的余光却总是有意无意地瞟向他的床铺,瞟向他那个塞着换洗衣物的破旧包裹。
沈墨心里跟明镜似的。
吴铁被赵奎收买了。
用什么收买的?
无非是贡献点,或者几颗低阶丹药,那是吴铁弟弟的救命钱。
一个饥饿的人,为了一个馒头,什么都做得出来。
沈墨不恨吴铁,他只恨这个吃人的世道,和那个高高在上的赵奎。
但他必须做出应对。
一味地躲藏只会让对方的疑心更重。
最好的办法,是主动抛出一个“诱饵”,一个足以满足对方好奇心,却又无足轻重的诱饵。
这天夜里,通铺内鼾声四起。
沈墨假装起夜,从床铺上爬起来。
经过吴铁床边时,他脚下一个“踉跄”,像是没站稳,身体晃了一下。
“啪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有什么东西从他怀里掉了出来,滚到了吴铁的床脚下。
沈墨像是被惊到了一般,猛地僵住,然后慌乱地蹲下身子,在地上摸索起来。
他的动作很急,呼吸也变得粗重,活脱脱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黑暗中,他看到吴铁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但依旧紧闭着,呼吸也刻意放得平稳。
装睡么?
沈墨心中冷笑,手上的动作却更加慌张。
他摸索了半天,才将那东西捡了起来,看也不看就飞快地塞回怀里,然后做贼心虚地朝四周望了望,确认没人被惊醒,这才蹑手蹑脚地走出了通铺。
他丢下的,是一块灵石。
一块他从废药坑的淤泥里刨出来的废灵石。
灵气几乎散尽,边缘坑坑洼洼,连最低等的交易都无法使用,唯一的价值,或许就是还能发出一点点微弱的光。
对于赵奎那种修士来说,这是垃圾。
但对于一个走投无路、连下品聚气散都视若珍宝的杂役来说,这,或许就是“天大的机缘”了。
果然,第二天一早,沈墨就感觉到,吴铁看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窥探和审视消失了,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了然,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和嫉妒。
沈墨知道,自己的诱饵,鱼儿已经吞下去了。
管事房内,赵奎听完吴铁结结巴巴的汇报,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冷笑。
一块废灵石?
他就说嘛,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废物,能有什么造化?
无非就是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捡到了某个倒霉蛋遗落的垃圾。
看他那副藏着掖着、宝贝得不得了的蠢样,估计连怎么用都不知道。
“行了,我知道了。”赵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从抽屉里摸出十个贡献点的木牌,扔给吴铁,“这是给你的。记住,继续盯着他,别让他察觉。这小子既然能捡到一块,说不定还能捡到第二块。等他攒多点,我再一起收了。”
吴铁接过木牌,如获至宝,连连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赵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他现在不急了。
一条刚学会藏食的小野狗而已,根本不值得他立刻动手。
不如再等等,养一养,等到秋肥马壮,再一刀宰了也不迟。
顺便,还能安上一个盗窃宗门财物的罪名,名正言顺地将这小子发配到西山的黑铁矿场去,永世不得翻身。
到时候,他身上那点“小机缘”,自然就全是自己的了。
沈墨并不知道赵奎心中恶毒的盘算,但他能感觉到,那股悬在头顶的危机暂时缓解了。
吴铁不再监视他,赵奎也没有再找他的麻烦。
但他心中的警惕,却提到了最高。
铜碗,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随时可能引来杀身之祸的根源。
把它一直带在身上,太危险了。
尤其是在杂役院这种人多眼杂、毫无隐私可言的地方。
他必须给它找一个绝对安全的藏身之所。
机会很快就来了。
几天后,一场罕见的暴雨席卷了整个青云峰。
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像是要将瓦片都敲碎。
山洪裹挟着泥沙从山上冲刷下来,药园好几处排水沟都被堵死了。
孙婆婆捏着嗓子,在雨幕中尖叫着,催促着杂役们去疏通沟渠。
“后山那片药田最要紧!要是淹了刘执事的心头肉,你们一个个都给我脱层皮!”
沈墨主动请缨,领了一把铁锹,冒着倾盆大雨,冲向了后山。
雨下得太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能见度极低。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肆意流淌,很快就将他浑身浇得湿透。
这正是他需要的掩护。
他没有直接去药田,而是在经过一处密林时,一头扎了进去。
他直奔那个熟悉的石缝,但没有停留,而是继续向更深、更人迹罕至的地方潜去。
雨水冲刷掉了他留下的所有痕迹和气味。
最终,在一处被藤蔓覆盖的陡峭岩壁下,他停了下来。
他记得这里。
岩壁下方有一株需要两人合抱的老松树,树根盘根错节,如同虬龙,其中一处最大的树根下方,有一个被苔藓和碎石掩盖的天然岩洞,洞口极小,里面却干燥而隐蔽。
他徒手将洞口的碎石和湿滑的苔藓扒开,露出黑漆漆的洞口。
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和一张不知名兽皮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这是他花光了身上所有的碎银,从一个下山采买的老杂役手里换来的防水兽皮。
他将小包小心翼翼地塞进岩洞最深处,又用几块干燥的石头堵在前面,最后才将那些带着泥土的苔藓和碎石重新覆盖回去,仔细地抹平了所有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他却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返回药田时,他故意找了个满是烂泥的斜坡,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从头到脚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泥浆,铁锹也甩飞了出去,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
当他一瘸一拐、浑身滴着泥水出现在药田时,孙婆婆只是厌恶地瞥了他一眼,骂了句“废物”,便没再多问。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
沈墨又恢复了那种两点一线的生活,白天干活,晚上修炼。
没有了铜碗在身,他反而更能沉下心来,将之前积攒的中品聚气散一点点炼化。
他的修为,在不知不觉中,朝着炼气一层初期的门槛,稳步迈进。
这天下午,沈墨刚从药园回来,准备去饭堂。
“当——!当——!当——!”
三声急促而沉闷的钟声,忽然从杂役院中央的广场上传来,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所有杂役的动作都停了下来,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这是杂役院的集结钟,平日里极少敲响,一旦敲响,就意味着有大事发生。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几个身穿劲装的外门弟子便手持木棍,出现在各个路口,大声呵斥着。
“所有杂役,立刻到广场集合!执事大人有令,任何人不得缺席,违者重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