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操结束的人流浩浩荡荡涌回教学楼,喧闹声层层叠叠爬上楼梯,穿透走廊,一点点逼近安静的高二教室。
秋风从大开的窗户灌进来,卷起桌上薄薄的试卷边角,轻轻翻动,簌簌作响。
苏糯趴在窗边的桌沿,指尖抵着温热的矿泉水瓶,残留的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开来,将清晨残留的微凉头晕彻底熨平。她侧头望着窗外收回队伍的学生方阵,一排排蓝白校服整齐划一,少年少女的喧闹笑语被风揉碎,散在澄澈的秋日天光里。
身旁的沈砚早已收回落在她脸上的目光,重新垂眸看向摊开的物理错题本。
他的姿态依旧端正自持,眉眼清冷,指尖捏着黑色水笔,笔尖稳稳停在纸面,却许久没有落下一笔。
刚刚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人的安静片刻,太静、太温柔,也太容易让人动心。
他素来克制惯了,从小到大,凡事都习惯收得干净利落,情绪不外露、温柔不彰显、私心不显露。可唯独对着苏糯,所有的克制都会悄悄松动一道缝隙。
一点点、一寸寸,悄无声息,溃不成军。
楼道脚步声越来越近,班级的热闹即将归位。
沈砚终于收回所有隐晦的情绪,笔尖落下,字迹利落清晰,仿佛方才那几秒无声的凝望,从来没有存在过。
苏糯余光瞥见他认真刷题的侧脸,心底软软的,轻轻弯了弯眉眼。
她越来越笃定一件事。
沈砚的温柔,从来都不是外放的。
他对全世界冷淡疏离,对所有人分寸有度,却唯独对她,处处心软、处处迁就、处处藏着无声的偏袒。
这种偏爱太隐晦,藏在每一次递来的温水、每一次偏过去的雨伞、每一次悄悄合上的窗户、每一次耐心至极的讲题里,细碎堆叠,日日沉淀,让她一遍又一遍,忍不住心动。
很快,全班同学尽数回到教室。
刚刚空荡安静的空间瞬间被鲜活的喧闹填满,桌椅挪动、嬉笑打闹、互递零食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气,瞬间冲淡了方才两人独处的暧昧静谧。
前后排的同学满头薄汗,喘着气回到座位,一坐下就开始闲聊吐槽跑操太累、阳光太晒。
没有人知道,刚刚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有过一场无人知晓的温柔对视,有过两份悄悄泛滥的心动。
同桌的女生转头看向苏糯,笑着问道:“糯糯,你感冒好点没?刚刚看你没下去跑操,是不是着凉很严重啊?”
苏糯轻轻摇头,温声回应:“好多啦,就是早上有点头晕,现在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女生点点头,目光无意间扫过一旁安静刷题的沈砚,压低声音悄悄打趣,“你同桌真的太卷了吧,所有人都累得不想动,他请假不跑操居然还在刷题,不愧是年级第一,自律到可怕。”
苏糯闻言,下意识看向身侧的少年。
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出浅浅的阴影,侧脸轮廓清隽冷硬,认真的模样确实自带一种旁人不及的自律气场。
她轻轻应声:“他一直都很认真。”
语气软软的,带着一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下意识的维护和偏爱。
旁人只看见他冷漠自律、天赋卓绝、遥不可及的耀眼,只有她坐在咫尺距离,看得见他所有温柔细碎的软肋。
大课间二十分钟很快结束,预备铃准时响起。
第二节课是语文,班主任的课,全班瞬间收敛嬉闹,迅速坐直身体,拿出课本和笔记本,课堂氛围瞬间肃穆端正。
班主任拿着教案走进教室,站上讲台,例行课前抽查古诗文背诵。
高二的古诗文晦涩绵长,句式繁琐,极难记忆,班里大半同学都心里一紧,纷纷低头悄悄翻书默念,生怕被点到。
班主任目光缓缓扫过全班,随机点名:“苏糯,你来背一下《登高》全文。”
苏糯闻言,立刻起身。
她平日里背书扎实,早已烂熟于心,稳稳抬眸,声音清亮温顺,字句清晰:“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整首诗流畅完整,没有一丝卡顿漏句,字音标准,语调舒缓。
班主任满意点头:“很好,坐下。”
全班刚松一口气,下一秒,班主任的目光再次移动,落在靠窗的位置,淡淡开口:“沈砚,你来背一下《锦瑟》。”
全班瞬间安静一瞬。
所有人都默认沈理科无敌、文科同样顶尖,却依旧下意识屏息,想听年级第一的背诵。
沈砚闻声,从容抬眸,缓缓起身。
少年身姿挺拔笔直,校服整洁干净,清冷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缓缓响起,低沉磁性,字句规整,平仄恰到好处,比课本录音还要好听。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他背书从不用刻意语调,清冷平稳,却自带温柔质感,最后一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落下时,尾音轻轻浅浅,带着一丝极淡的怅然。
不知为何,听见这两句,苏糯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莫名酸涩,莫名贴合心底隐秘未说的情愫。
他们此刻朝夕同桌、岁岁相伴,所有心动都藏在眼底、藏在朝夕,不可言说、不敢明说,像极了诗里那句——未待追忆,已然惘然。
沈砚流畅背完,从容落座。
班主任笑着夸赞两句,便开始正式讲课。
课堂内容缓缓推进,赏析诗歌意象、剖析情感主旨、梳理答题模板。
苏糯认真低头记笔记,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划格外认真。
感冒残留的轻微昏沉还未彻底散尽,偶尔会有一阵浅浅的倦意翻涌上来,眼皮微微发沉,脑袋忍不住轻轻发飘。
她强撑着精神,一次次眨眼提神,不敢在班主任的课上走神。
身旁的沈砚将她所有细微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她轻轻垂眼、微微蹙眉、下意识撑额头、眨眼提神的小动作,细微不起眼,却被他尽数看在眼里。
他笔尖未停,依旧安静跟着课堂进度记录笔记,视线却会每隔几分钟,不动声色地余光扫她一眼,确认她的状态。
秋日的困意最是磨人,加上身体初愈虚弱,熬了半节课,苏糯的意识渐渐有些涣散。
脑袋轻轻一点一点,笔尖在纸上划出浅浅的拖痕,眼神也慢慢失焦。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微微低头犯困的瞬间,桌下,忽然有一物轻轻抵了抵她的手腕。
很轻、很柔,不突兀、不引人注意。
苏糯瞬间回神,猛地清醒大半。
她下意识低头,桌下光线昏暗,看不见动作,只知道是身旁的人,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温柔提醒。
她微微侧眸看向沈砚。
少年目视黑板,神情平静如初,听课认真专注,仿佛方才那一下温柔的触碰,只是错觉。
可苏糯清清楚楚知道,不是错觉。
是他怕她上课睡着,怕她被老师发现,怕她挨批评,悄悄在桌下提醒她。
明目张胆不敢,喧哗温柔不会。
只有这样隐秘、安静、无人知晓的温柔,独独给她一人。
心底瞬间灌满温热的暖意,驱散所有困倦。
她挺直脊背,轻轻抿唇,眼底泛起浅浅的笑意,重新专注看向黑板,认真记笔记。
那节课剩下的时间,她再也没有半点走神。
不是不敢困,是舍不得辜负他悄悄递来的暖意。
下课铃响起,班主任走出教室。
紧绷的课堂氛围瞬间松弛,班里同学纷纷瘫坐、伸懒腰、低头闲聊。
苏糯放下笔,轻轻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太阳穴。
刚抬手,手边就递来一颗薄荷糖。
透明糖纸包裹,清凉口味,是最提神的款式。
沈砚的声音清淡低沉,在耳边轻轻响起:“含着,别犯困。”
他依旧没有看她,随手放在她桌角,自然又随意,仿佛只是随手分享的小事。
可苏糯知道,他从不给别人分享零食,从不主动迁就任何人。
唯独她。
她拿起糖,指尖剥开糖纸,清甜微凉的薄荷味瞬间漫开,含进嘴里,凉意顺着喉咙蔓延,脑袋彻底清醒,舒服极了。
她小声道谢:“谢谢你,沈砚。”
“嗯。”他淡淡应声。
简单一字,温柔绵长。
窗外秋风徐徐,阳光温柔正好。
方寸课桌之间,少年不动声色的温柔,岁岁温存,日日累加。
有些心动不需要惊天动地,不需要告白喧嚣。
只是一颗糖、一次轻碰、一次无声提醒、一场岁岁相伴。
就足以让少女的心事,彻底沉沦,再也收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