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山诗会散场,暮色漫上山头。
沈聿独自站在雕花石栏旁,望着林晚卿一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月白衣衫融进林间暮色,再无半分留恋。身旁苏软软低声唤了他两声,他都恍若未闻,一颗心像是被山间秋风掏空,空荡荡的无处安放。
苏软软指尖攥紧绢帕,心底的不安快要压不住。这些日子沈聿处处失神,眼里的重心早就不在她身上,往日温情脉脉尽数消散。她放软声调,故作委屈:“王爷,不过是一场诗会,姐姐刻意避着我们,您何必这般耿耿于怀?”
这话没能安抚沈聿,反倒戳中了他积攒多日的烦闷。他侧过头,眼神冷淡疏离,不复往日的温柔迁就:“是我主动错过了她,怪不得旁人刻意回避。”
一句话,说得苏软软脸色发白,再也接不上话。她一直靠着柔弱人设稳居女主位置,可沈聿态度转变,她所有依仗,都摇摇欲坠。
沈聿懒得再顾及她的情绪,独自下山返程。马车上,往日习惯了耳边软语温存,此刻只剩一片死寂。他一遍遍回想诗会上的画面,林晚卿从容论诗、提笔挥毫,被一众才子才女真心敬重,那份自信耀眼,是跟在他身后时,从未展露过的模样。
从前他总觉得她张扬蛮横、惹人厌烦,如今才懂,那份张扬,不过是求而不得的慌张;那份纠缠,只是孤注一掷的真心。
可醒悟来得太晚。
太傅府这边,林晚卿回到府中,青禾一路难掩兴奋:“小姐,今日诗会上人人都夸赞您才情卓绝,那位李翰林还特意打听您的年岁生辰,怕是有意提亲!”
林晚卿卸下玉簪,淡淡一笑:“不过诗文相交,不必多想。比起婚配嫁娶,眼下好好陪着父亲打理家事,潜心读书,更为要紧。”
她早已把情爱划出人生规划,旁人的爱慕、世家的提亲,都无法打乱她的步调。这几日她跟着太傅梳理府中田庄账目,剔除蛀虫、规整产业,把偌大的太傅府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太傅看在眼里,满心宽慰,再也不用为女儿操心。
京中风向,也在悄悄扭转。
早先人人提起林晚卿,前缀永远是“痴恋沈王爷的恶毒小姐”;如今街巷闲谈,皆是赞叹太傅嫡女迷途知返,才德兼备,是难得的大家闺秀。曾经泼在她身上的污名,随着她一步步踏实度日,渐渐洗刷干净。
沈聿终究不肯彻底死心。
他放下王爷身段,托朝中与太傅交好的同僚从中说和,想要寻一个机会,和林晚卿单独见一面,好好致歉。
太傅接到友人传话,沉吟许久,回了一句:“小女早已放下前尘旧事,一心闭门修学,无心再与王爷纠葛,还望王爷成全。”
传话人把原话带回王府,沈聿捏着茶杯,杯壁冰凉,指尖用力,青瓷杯身应声裂开一道细纹。
连林太傅都明确回绝,等于堵死了他所有迂回的门路。
苏软软听闻此事,暗自松了口气,却又不甘心就此放任沈聿念念不忘。她特意寻了个借口,单独登门太傅府,想要假意劝解,实则想敲打林晚卿,让她不要再勾着沈聿的心。
门房通报之后,林晚卿没有拒绝相见,就在前厅待客。
苏软软依旧是一身素色衣裙,眉眼柔弱,刚落座就眼眶微红:“晚卿姐姐,我知道王爷近日心绪不宁都是因你而起。往日种种误会,我替王爷向你赔罪,你就不能稍稍心软,再给王爷一次机会吗?”
林晚卿端起清茶,浅啜一口,神色平静无波:“苏姑娘,你搞错了两件事。第一,我不曾记恨谁,自然谈不上要谁赔罪;第二,他心绪如何,早已与我无关。”
“从前我执着于一人,处处针对你,是我眼界狭隘,我早已自行悔悟。如今我只想守着家人,过自己的日子,无意插手你与王爷之间的事,也请你不必再来打扰我。”
字字有礼,却划下清晰界限,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苏软软预想过争执、预想过对方讥讽,唯独没料到这般云淡风轻的回绝,让她准备好的说辞尽数堵在喉咙里,进退两难。僵持片刻,她只能难堪起身,悻悻告辞。
送走苏软软,青禾不解:“小姐,她分明是来施压的,您就这么客气放她走了?”
“口舌争辩毫无意义。”林晚卿望着庭院里静静盛开的菊花,“我早已走出他们二人的剧情棋局,何必再回头纠缠拉扯。他们的爱恨牵绊,是他们的缘分,我不必掺和,也绝不回头。”
王府之内,苏软软无功而返,对着沈聿低声哭诉,诉说林晚卿态度冷漠、分毫不让。
沈聿听完,没有半句责怪林晚卿的话语,只低声长叹一声。
他终于彻底认清现实:
那个曾经甘愿为他低入尘埃的姑娘,早已挣脱情爱枷锁,走向了属于自己的广阔天地。
他困在原地满心悔恨,不过是独自一人的独角戏,再也没有观众,更没有回头人。
长街遥遥,两处院落遥遥相望。
旧情翻篇,自此山水各一程,故人永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