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时光倏忽，转瞬便临近顾锦朝的及笄大礼

这几日楚昭日日惦念着礼物之事，翻来覆去斟酌许久，挑挑选选、细细打理，终于在及笄礼前两日，将准备送给顾锦朝的及笄礼礼物妥帖备好。是一支温润通透的玉簪，雕纹素雅清雅，最合顾锦朝温婉灵秀的性子，楚昭看着满心满意欢喜，只待礼日亲手送上

这日午后风暖日轻，楚昭揣着轻快心绪，早早收拾妥当，打算去找顾锦朝闲话玩耍

她顺着回廊轻步走去，尚未靠近顾锦朝所居院落，便听见廊下两名扫地丫鬟压低声音窃窃私语，字句零碎，却字字清晰入耳

跑龙套再过两日便是顾姑娘的及笄礼了，可我听说……顾府那边根本不愿为她办礼

跑龙套是啊，顾大人素来不喜这位嫡女，自小就丢在纪家养，何曾管过她半分。如今及笄大礼，别家姑娘皆是双亲做主、十里喜庆，唯独咱们姑娘，无父无母一般，只能赖在外祖母家办礼，实在可怜

跑龙套听说顾府那边连句问候都无，半点不认这位嫡女呢……

细碎议论轻飘飘落进耳中，字字刺心

楚昭脚步骤然顿住，眉心狠狠一蹙

她正欲上前开口制止，却见不远处廊柱阴影里，一道纤细身影静静立着

是顾锦朝

她不知在身后听了多久，一身素色衣裙，背脊挺直，面色却极白，眼底所有温柔笑意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寂的凉

她唇色微淡，抬手轻轻示意身侧贴身丫鬟止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顾锦朝你们不必跟着……

说完，她转身便独自往后山渡口方向走去，步履缓慢，却异常决绝

丫鬟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楚昭看得心头一紧，再顾不得别的，满心都是担忧，当即悄悄跟上她的身影

她知晓顾锦朝素来外表通透豁达，可心底藏着多年委屈，这些旁人闲碎的议论，终究是狠狠戳中了她的痛处

后山临水，渡口停着一叶无人看管的小小轻舟

顾锦朝缓步登船，未取船桨，只是静静坐于船中

风拂水面，小船悠悠离岸，顺着水波缓缓往湖心漂去，无人撑划，任由流水带它任意飘荡

楚昭见状，毫不犹豫抬脚跟上，轻轻落上船尾，生怕惊扰她此刻心绪，安静陪在一旁

湖面风凉，水波荡荡，四下寂静无人

良久，顾锦朝才缓缓抬手，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白玉酒壶，拔开塞子，仰头轻饮了几口

酒液清冽，入喉微凉，稍稍压下了她心底翻涌的酸涩

风拂她眉眼，她望着茫茫湖面，声音轻缓又淡然，像是在说旁人的故事，字字却藏着经年隐忍的委屈

顾锦朝我自幼长在纪府，旁人皆以为我是外祖母掌上珠，自在无忧

顾锦朝可世人不知，我自满月那日，便被父亲彻底舍弃

顾锦朝我刚出生时，城中有名的算命先生曾断我命格，说我命格强硬，与父亲官运相冲、克父仕途

顾锦朝就因这一句批言，我父亲自此厌弃我至极。满月刚过，便狠心将我送走，扔在外祖母家，从此不闻不问，彻底当作没有我这个女儿

楚昭静静听着，心口微微发闷，眼底漫起清晰的心疼

她从前只知顾锦朝长于纪府、寄居外祖母膝下，却从不知她身世这般寒凉

顾锦朝轻笑一声，笑意极淡，带着几分自嘲

顾锦朝六年前我曾鼓起勇气，独自回了一次顾府。我只想看看我的生父究竟是何模样，只想求他看我一眼

顾锦朝可我连府门都未曾踏入，便被他亲手拦在门外

顾锦朝他说……他此生仕途坦荡，绝不需要一个克父的女儿

一句话，轻飘飘，压了她整整十余年

十余年寄居外家，看似安稳无忧，实则无根无依，从无归处

楚昭听得鼻尖发酸，看着身前故作平静的顾锦朝，眼底满是心疼，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只默默陪她静坐舟上

湖水悠悠，小船随风逐流，越漂越远，渐渐荡至后山僻静无人的临水崖湾

顾锦朝许是酒意上头，许是心底积郁太久，身心俱疲，慢慢侧着身子，靠在船舷边，不知不觉沉沉睡了过去

秋夜风凉，水汽浸人

楚昭轻轻取下自己外披的薄披风，小心翼翼盖在她身上，将边角细细掖好，护住她不受夜风寒凉

她静静坐在船尾，看着茫茫水色、远岸秋林，只愿时光安稳，让身旁姑娘少些苦楚

可她万万不曾想到，这片看似寂静无人的后山深处，此刻正藏着致命风波

后山林深僻静，树影沉沉，杀机暗涌

睿昌王世子带了数名心腹死士，早早埋伏在此，拦住了独自前来的陈彦允

连日来陈彦允推行税法新策，断尽权贵私利，彻底惹怒睿昌王一党。今日世子忍无可忍，决意私下逼压

世子面色阴鸷，语气带狠

跑龙套陈彦允，本世子最后问你一次——可否即刻上奏圣上，废除税法新策？

陈彦允立身于林间，身姿挺拔如故，面色沉静无波，语气坚定寸步不让

陈彦允税法利民利国，绝非私策，绝不退让

跑龙套好！

跑龙套既然你执意找死，那便去死吧！

话音落下，身后死士即刻拔刀欲上

可林中瞬间冲出无数暗卫，刀光凛冽，训练有素，尽数将睿昌王世子一行人团团围死

陈彦允眸光清冷，无半分波澜，淡淡开口

陈彦允好，那就去死吧

风波一瞬爆发，短兵相接不过数息

乱世杀机，从不容情

不过片刻，惨叫止息

睿昌王世子当场毙命，余党尽数伏诛

林中血腥气骤然弥漫开来

而恰在此时，悠悠飘荡的小舟，顺着水流，刚刚好漂进这片临水林湾

楚昭坐在船尾，亲眼撞见这场猝不及防的刺杀与杀伐，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瞳孔微缩，彻底愣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