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自那日暮巷初遇过后，往后数月，京城天朗风清，晨昏往复，楚昭与陈彦允的相逢，竟成了寻常光景

楚怀安身居朝堂，公务繁多，与陈彦允皆是清流一派，政见相合、心性相投，往来自然愈发频繁。有时是朝堂散值后偶遇，二人便并肩同行一段路，闲谈民生朝事；有时陈彦允得空，便专程登门杜府，登门请教典籍礼制，或是与楚怀安商榷朝堂要务

次次相逢，次次都能撞见跟在楚怀安身侧的楚昭

往日里楚昭待生人最是矜持不过三瞬，片刻便会露了顽劣本性。初时她还记着礼数，次次规规矩矩躬身唤一声“陈大人”，眉眼乖巧，举止端雅。可相逢的次数多了，见陈彦允永远温和有礼、包容大度，从无半分高官架子，也从不拘着她的小性子，楚昭心底的拘谨便一点点散了干净

楚府的庭院、花廊、书房外的青石小径，处处都留下过二人相遇的身影

春日海棠开得最盛时，陈彦允前来拜访，恰逢楚昭蹲在院中花坛边，偷偷拨弄飘落的花瓣，捏着花蕊逗弄檐下觅食的麻雀。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他，也不再起身行礼，只眨巴着清亮的杏眼，笑着挥了挥手，鲜活又随意

陈彦允素来沉静寡言，待人疏离有度，唯独对着楚昭，始终纵容包容。他见过她偷偷偷吃案上糕点、被父亲抓包后慌忙藏手的窘迫模样，也见过她捧着书卷、佯装认真诵读的乖巧模样，更见过她古灵精怪、随口打趣的俏皮模样

后来楚怀安索性常常留饭

每每陈彦允谈事至饭点，楚怀安便笑着挽留

楚怀安时辰不早，府中备了粗茶淡饭，彦允便留下用膳吧，不必客气

陈彦允从不推辞

楚府的饭桌，便常常多了一道身影。往日安静肃穆的饭桌，因楚昭的存在，总是热闹鲜活。她话多灵动，吃饭时也不安分，会小声同父亲念叨府中琐事，会指着窗外花木闲谈打趣，偶尔也会侧过头，凑到陈彦允身侧，好奇问上几句宫外趣事、朝堂趣闻

从前她敬他是朝堂重臣，心怀敬畏。相处日久，她渐渐发觉，陈彦允看似沉稳端方，私下里极好相处，耐心听她絮絮叨叨的碎语，会温柔解答她所有稚气的疑问，就连她偶尔无厘头的玩笑，他也会低眸浅笑，从容接住

生疏的隔阂，在一次次偶遇、一次次闲谈、一次次同桌用膳中，悄然消融

这日午后，天和气暖，陈彦允如约至杜府，与楚怀安在书房研讨典籍时政

楚昭百无聊赖，拎着一小碟刚做好的蜜渍青梅，乖乖蹲在书房外的廊下，一边啃梅子，一边竖着耳朵偷听屋内谈话。只是听了大半晌，尽是些晦涩的朝堂礼制、民生政务，枯燥无味，她不由得恹恹耷拉下眉眼

待屋内话音停歇，房门被轻轻推开，陈彦允率先走了出来

日光落在他墨色衣袍上，温润清雅，眉眼间带着议事过后的平和松弛

楚昭抬眼望见他，嘴里还含着酸甜的青梅，眉眼一亮，全然忘了往日的礼数规矩，张口便清甜唤了一声

楚昭陈彦允！

话音清脆利落，毫无拘谨，彻底没了“陈大人”的生疏客套

陈彦允脚步微顿，垂眸看向廊下蹲坐的少女

这数月相处，他早已习惯了她的灵动肆意，却还是第一次听见她这般直白唤他全名。无敬无畏，无疏无远，只剩全然的熟稔亲近

屋内的楚怀安紧随而出，听见这声称呼，无奈摇头失笑，却并未斥责

他本就纵容楚昭性子，知晓她顽烈随性，况且彦允与他们父女亲厚，不拘俗礼，反倒显得真心相待

楚昭见他不语，以为自己唤得唐突，连忙咽下嘴里的梅子，站起身拍了拍裙摆，理直气壮地仰头看他

楚昭总是唤你陈大人，太过生分别扭。阿爹与你平辈相交，我唤你名姓，刚刚好，对不对？

小姑娘眼底亮晶晶的，带着几分狡黠的底气，明明是肆意逾矩，却偏偏理直气壮，惹人不忍苛责

陈彦允凝视着她明媚的眉眼，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温柔真切的笑意，轻声应道

陈彦允甚好，你喜欢，便这般唤

无半分不悦，无半分疏离，全然纵容

楚昭瞬间眉眼弯弯，笑得愈发灿烂，心里欢喜不已

原来鼎鼎大名、朝堂人人敬畏的陈大人，竟是这般好脾气，任由她肆意亲近

自此往后，楚昭便彻底改了口

人前或许还会碍于礼数，勉强唤一声陈大人。可私下相逢，在杜府庭院、花廊阶前，她永远是清亮一声——陈彦允

简简单单三字，褪去了朝堂尊卑，隔绝了世俗分寸，成了独属于她二人的亲昵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