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走廊上人还没散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上切出一条明暗的界线。方雨晴靠在窗台边,手里拿着水杯,没有喝。她站的位置刚好在暗的这一边,光落在她脚尖前面一步远的地方。周野从楼梯口走上来的时候,她没转头,直到他走近了才开口:“昨晚你去了?”
周野把篮球从左手换到右手:“去了。”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说得对’。
方雨晴的手指在水杯上停了半拍:“就这句?”
“就这句。”
方雨晴没有接话。她看着窗外的操场,跑道在阳光下泛着白,跑道边沿的草已经被踩秃了,露着一块一块的黄土。她看了一会儿,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确认:“我们班有个男生叫忱新,打球不错。听说他上周体育课打了一场半场,赢了。”
周野手里的篮球停了一下。他没有问她“你怎么知道他打球不错”,也没有问“你想让我做什么”。方雨晴转过头来看着他,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就是觉得,如果有人能赢他一场,应该挺好看的。”
周野没有说话。篮球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他知道方雨晴在说什么,她也知道他知道了。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没有说破的东西,像水面上的一层膜,谁先戳破谁就输了。方雨晴把水杯放下,转身往教室走了,步子不快不慢。
“哼,一般的货色。”
体育课自由活动,凌妄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没有书,没有手机,什么都没有。她坐的位置刚好在太阳晒不到的阴凉里,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峻临从器材室那边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他没有坐下就说话,安静了一会儿,像在等什么落定。
“今天不穿外套了?”凌妄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峻临穿着一件短袖,胳膊露在外面,皮肤被晒得微微发红。“不冷。”他说。“那你过来干嘛。”峻临笑了一下:“就想过来吹会风。”凌妄没有接话。她看着操场,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那天中午你走之前看我一眼干什么?。”
“唉,就知道会问这个。”
峻临的笑容顿了一下,像是没有料到她会提这个。“你看到了?”“嗯。”他说。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找理由,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走到门口觉得我也觉得我不该走。。”“为什么?”“不知道。”他的声音低了一点,像是在说一件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事,“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坐在那里,不太对。”凌妄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还落在操场上,但她没有再追问。“那你最后怎么又走了?”她问。峻临沉默了很久。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因为不习惯。”他说,“不习惯坐在你对面。”凌妄没有追问“为什么”不习惯,也没有解释自己那天为什么会看到他走进来又走出去。她只是坐在那里,像是把这句话放在了某个地方,没有推回去,也没有接过来。
忱新站在操场另一头,手里拿着一瓶水,没有拧开。他看到了峻临走过去坐下,看到了两个人并排坐着,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他看了一会儿,把水放回口袋里,往球场走了。
体育课后半段,忱新带着几个同班男生打半场。球在他手里,右侧有人举手要球。场边的声音混在一起,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又短又急。周野从球场另一头走过来,步伐很大,篮球夹在胳膊底下,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像刚从哪里过来,又像本来就是朝着这边走的。
他没有半点虚掩的意思,直接走进场内。运球的那个男生被撞了,肩膀撞到肩膀,球脱手滚出界外,那个男生踉跄了两步才站稳,脚踝扭了一下,蹲了下去。周野没有退开,也没有道歉,站在罚球线附近,弯腰捡起那颗滚出界的球。“借个场。”他说。
没有人回答。周野没有等人回答,运球往篮下走。忱新侧身挡住他的路线,周野没有减速,肩头压着往前推,忱新被撞退了一步,但没有倒。周野又压了一下,忱新侧身卸掉一部分力,人往后撤了半步,周野已经从身侧冲过去了,上篮得分。
球落进篮筐的时候篮架晃了一下。周野站在篮下,看了忱新一眼:“不错。没倒。”忱新没有说话。
周野把球捡起来,夹在胳膊底下,走到忱新面前:“听说你打球不错。刚才那一下,也就一般。”忱新没有接话。他抬手把被撞歪的衣领拉正,往发球线走了一步,弯腰捡起地上另一颗球,运了两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球感还在,然后投了出去。
球落进篮筐,声音很轻,像石子落进水里,只沉下去,没有溅起水花。周野站在原地,看着球落进去,没有说话。他侧过头,往场边看了一眼。凌妄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手里还拿着峻临那件外套,搭在胳膊上。她站在台阶下面,看着这边。周野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你就是凌妄?”
场边安静了一瞬。周野的声音不大不小:“有人说你不该来白鹿。我本来不信,现在觉得她说得对。”他笑了一下,很短,“你来这儿,除了拖累别人,还会做什么?”忱新往前走了一步,停在周野面前,声音不大:“球打完了?”周野看着他,嘴角还挂着那抹笑:“怎么,你要替她出头?”“我跟你打。1v1。”周野看了他两秒:“行。”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球,“你输了,以后别出现在她旁边。也跟她说一声,别惹方雨晴。”忱新看着他:“你输了,以后别出现在这个球场。”周野没有回答,他把球递了过去。
消息传得比预想中快。耀闻在走廊上听到有人在说“周野”“忱新”“单挑”,步子没有停,但经过忱新座位的时候放慢了一点:“你认真的?”忱新正在翻书:“嗯。”“他撞了我们的人。”“我知道。”“他骂她了。”忱新翻书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抬头:“我也知道。”耀闻没有再问,走回自己的座位了。珈祈坐在座位上没有说话,但他把笔放下了。凌妄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玉佩在她口袋里微微发烫,她摸了摸,没有拿出来。
晚自习之前的操场,风比白天凉了一些。篮球场边围了人,有人站在场边,有人坐在看台上。方雨晴站在看台最高一排,手里没有水杯,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没有抬手去别。
周野已经在热身了,黑色短袖,肩膀很宽,运球的节奏很快,投篮的弧线很高。忱新从教学楼那边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场边时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长椅上。两个人站在罚球线两端。
哨声是旁边的人吹的。球先落到周野手里,他运了两步,急停跳投,球进了。场边有人叫了一声。忱新从发球线弯腰捡起球,运了两步变向,在罚球线附近跳投,球落进篮筐。周野是猛攻型,每次突破都像一头冲撞的牛,肩压得很低。他试图撞开忱新的防守,连撞了两次都被忱新侧身闪开。周野喘着粗气,站在忱新面前:“你这么能躲,是打算躲一整场吗?”忱新没有回答。周野侧头往看台方向看了一眼,方雨晴站在最高处。周野把目光收回来,声音不高不低:“你躲得过我,你护得住她吗?”
忱新的指尖在身后收紧了一瞬,没有回话。但接下来几球他连续变向突破,一步过掉周野,上篮得分。他没有庆祝,没有笑,捡起球放在发球线上。比分交替上升,周野的突破快,忱新的投篮准。最后一分钟比分还是平的。周野持球突进内线,忱新侧身封堵,身体撞在一起,球从周野手里滑出去,被忱新的指尖蹭了一下,飞出界外。
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篮球场边的人没有散。周野站在底线,球在他手里,还剩最后一攻。忱新站在他对面,膝盖微屈,双手张开。方雨晴站在看台最高一排,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周野运了一下球,球在地面上弹了一下,又被接住。节奏越来越快,像一根绷紧的弦。忱新没有后退。凌妄站在场边的台阶下,人群在她前面挡着。她看不到球场中央,但她知道那里有两双脚,一双在往前跨,一双没有退。周野动了。球在地面上弹了最后一下,声音被风压住,没有传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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