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硕珍走后的第三天,又下了一场大雪。
雪是从夜里开始下的,到第二天早上的时候,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顾知翊推开门,眼前白茫茫一片,所有的屋顶、地面、树枝都被雪覆盖了。这场雪比上次的更大,雪花不是一片一片地落,而是一团一团地砸下来,像是天上有一个人在用簸箕往下倒。
她踩着雪走到马厩,靴子陷进雪里,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空气冷得像是要把人的鼻子冻掉,她呼出的白气浓得像烟雾。她把外套的领子拉高,把下半张脸埋进去,只露出眼睛。
马厩里的马比平时更安静,挤在一起取暖,连草料都吃得少了。顾知翊给它们多加了一些精料,又在水桶里加了温水和盐。那匹白马站在最里面,精神头还不错,看见顾知翊过来,把头伸过来蹭了蹭她的手心。
顾知翊“你倒是心大,主人走了,你也不着急。”
白马当然不着急。它不知道北方在打仗,不知道韦尔斯利家在边境集结兵力,不知道金硕珍的腿还在疼。它只知道吃了睡、睡了吃,偶尔被牵出去遛一遛。它的世界里没有战争,只有马厩。
有时候顾知翊觉得,做一匹马比做一个人好。
她把所有马都喂完了,站在马厩门口,看着漫天的雪花发呆。
远处的空地——前几天征兵的地方——已经被雪覆盖了,棚子拆掉了,桌子搬走了,只剩下几根木桩露出雪面,像是在雪地里竖了几根枯骨。那些排队的年轻女人们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已经跟着军队出发了,也许还在附近的村庄里等待命令。
顾知翊站在马厩门口,看着那片被雪覆盖的空地,想起那个在排队时吃面包的瘦小女孩。她不知道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会不会活着回来。但她记得那双眼睛——那种在黑暗中、被逼到绝路后才会有的光。
她见过太多那样的眼睛了。在斗兽场的铁笼子里,在异兽扑过来的瞬间,在角斗士倒下前的最后一秒。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几枚银币和那把旧刀。银币还剩六枚,刀还是那把缺口满满的旧刀。它们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仅有的东西。
她转身回了马厩,拿起铁锹,开始铲马厩门口的雪。
雪很厚,铲起来很费力气,但她没有停。一下,两下,三下。铁锹插入雪中,发出沉闷的声响;把雪铲起来,甩到一边,又是扑的一声。她机械地重复着这些动作,让身体代替脑子去思考。手臂酸了,不管;腰疼了,不管;手冻僵了,也不管。她只是铲,一下一下地铲,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玩偶。
她铲了很久,把马厩门口和周围的小路都清理了出来。干完之后,她拄着铁锹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形成一片浓雾,把她的视线都模糊了。
远处的主楼,烟囱里冒着浓烟,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几个女仆在楼前的空地上铲雪,铲出一条窄窄的小路。她们穿着厚棉袄,戴着毛帽子,干活的时候有说有笑,似乎不在意北方的战事。
索菲亚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窗外的雪。她的身影在玻璃后面显得有些模糊,但顾知翊能看到她的手按在窗台上,手指微微用力。她在想什么?是在想前线的弟弟吗?是在想边境的战事吗?还是在想别的什么?
顾知翊把铁锹靠在墙上,走进马厩,把所有的马又检查了一遍。白马的蹄铁有些松了,她用钳子紧了紧。黑马的马槽还是空的,她伸手摸了摸里面的干草,干草还是新鲜的,是她昨天才铺的。
金硕珍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许半个月,也许一个月,也许再也不回来。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早上,她还要起来喂马。
她把马厩的门关好,走进夜色中,朝自己的小屋走去。雪花落在她的肩膀上、头发上、睫毛上,她没有拍掉,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着。
小屋的门还是老样子,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响。她点上油灯,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把靴子脱下来放在炉边——虽然炉子是冷的,她只是习惯了把它放在那里。她把枕头下面的那本旧书掏出来翻了翻,翻到那幅城堡的图画,盯着看了几秒,然后合上,塞回去。
吹灭油灯,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雪还在下,细细密密地落在屋檐上、树枝上、马厩的屋顶上。落在黑马空荡荡的马槽上,落在金硕珍留下的那两行深深浅浅的蹄印上。
一夜之间,所有痕迹都被大雪覆盖。
世界像一张白纸,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