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风吹过卡斯特莱庄园,把树叶染成了深深浅浅的金色和红色。
顾知翊已经在这里待了将近三个月。她的伤早就好全了,腹部的刀疤变成了一道淡淡的白色痕迹,左肩上被异兽撕裂的伤口也只剩下一小片粗糙的皮肤。斗兽场留给她的印记正在慢慢变淡,但那些看不见的东西——那些刻在骨头里的东西——一点都没有少。
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喂马、清粪、搬草料、刷马。干的活越来越多,莫管事把最好的几匹马都交给了她——金硕珍那匹纯黑色的公马,公爵夫人的白色母马,还有几匹用来拉车的挽马。
她对这些马一视同仁。喂草料的时候多一把少一把,刷毛的时候力气大一点小一点,她心里都有数。马不会说话,但它们会用行动告诉她——哪匹马舒服了会往她手心里蹭,哪匹马不高兴了会冲她喷气。她跟它们之间有一种不需要语言的默契,比跟人相处容易得多。
金硕珍从北方回来了。
那天下午,顾知翊正在马厩里给那匹黑马刷毛,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马蹄声、车轮声、仆人们的吆喝声混在一起,由远及近。她没有抬头,手里的刷子继续在黑马的脊背上一下一下地刷着。
黑马的耳朵竖了起来,朝门口的方向转了转。它闻到了主人的气味,低低地打了个响鼻,蹄子在草料上踩了两下。
顾知翊“别动。”
顾知翊按住它的脖子,手上的力道重了一些。黑马安静下来,但耳朵还是竖着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
金硕珍走进了马厩。他没有带随从,一个人来的,靴子上沾着泥巴,外套的下摆也有几块深色的污渍。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睛下面的阴影比平时重了一些,嘴角微微往下撇着,没有了平日里那副温润如玉的笑容。
但他看顾知翊的眼神还是一样的——视若无睹
他走到黑马面前,伸手摸了摸马的脖子。黑马把头凑过来,蹭了蹭他的肩膀。他微微弯了弯嘴角,那笑容淡淡的,像是给马看的,不是给任何人看的。
顾知翊已经退到了一边,手里的刷子垂在身侧,站在几步之外,安静得像一件家具。
金硕珍检查了黑马的蹄子、眼睛、牙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拍了拍马的脖子,转身走了。
从头到尾,他没有看顾知翊一眼。
连余光都没有。
顾知翊等他走了,重新走回黑马身边,继续刷毛。黑马还沉浸在见到主人的喜悦里,有些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她抬手在它肚子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顾知翊“别想了,他不会带你出去的。”
黑马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反驳,但到底还是安静了下来。
那天晚上,顾知翊回到小屋,点上油灯,把那本旧书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了几页。她还是没有学会认字——她根本不知道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母代表什么声音、什么意义。但她喜欢看那些图画。有一页画着一座城堡,尖尖的塔楼插入云层,城墙上飘着旗帜。有一页画着一片大海,波浪翻滚,海鸥飞翔,远处有一艘帆船的影子。
她盯着那幅海景看了很久。
她没有见过真正的大海。在她原来的世界里,斗兽场所在的城市在内陆,周围是连绵的山脉和荒芜的戈壁。异兽从山里来,人被异兽吃,杀出一条血路还是山,还是荒芜。
海是什么样子的?她想象不出来。
她把书合上,塞回枕头底下,吹灭油灯,躺了下来。
窗外有风,吹得树枝沙沙作响。秋天的夜晚越来越冷了,毯子太薄,她把身体蜷成一团,把毯子的边角掖进身下,尽量减少热量散失。
她想,冬天来了怎么办。
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答案,她就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