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尾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透过槐树叶隙,在两人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林栀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裙角扫过路边低矮的狗尾草,带起一阵极轻的窸窣声。
“前面的石桥还在吗?”她忽然开口,打破了片刻的安静。
“在,去年翻修老街的时候特意加固了桥身,青石板还是原来的那些。”陈屿侧头看她,“你以前总爱蹲在桥边看鱼,每次都要我催好几遍才肯回家。”
林栀忍不住笑了:“我还记得有次你为了帮我捞掉进河里的玻璃弹珠,鞋子全湿了,回家被你妈罚站了半个钟头。”
“那不是怕你哭鼻子嘛。”陈屿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晚风把他的话吹得格外柔和,“后来我用木头给你刻了颗一模一样的,你还当成宝贝收了好久。”
两人说着话,不觉间已走到石桥边。桥下的河水清浅,倒映着岸边的灯火与树影,几条小鱼摆着尾巴掠过水面,搅碎了一河星光。林栀扶着石桥栏杆,指尖触到粗糙的石面,和记忆里的触感重合。
“这些年,你在外面过得还好吗?”陈屿轻声问。
林栀望着水面的涟漪,慢慢开口:“一开始不太适应新城市,听不懂同学的方言,也总想起老街的槐花香。后来慢慢习惯了,读书、工作,按部就班地生活,只是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她顿了顿,转头看向他,“你呢?守着老街这么多年,会不会觉得闷?”
“不会。”陈屿摇头,目光落在远处的木器店方向,“守着这些老房子,做着喜欢的木工活,心里反而踏实。有时候看着老街的孩子们在槐树下玩,就想起我们小时候,好像你还在巷口等着我摘槐叶编花环。”
晚风裹着槐香漫过桥面,林栀的发梢被吹得轻轻晃动。她想起行李箱里那只木盒,想起他年年收集的槐花,鼻尖微微发酸。
两人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路过一家开了十几年的糖水铺,暖黄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飘出绿豆沙的清甜香气。
“要不要吃碗糖水?”陈屿看向她,“还是以前的味道,老板一直没换。”
林栀点头,两人走进铺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老板是个熟面孔,看见他们便笑着招呼:“小陈,还有栀丫头吧?多少年没见了,还是老样子!”
“李叔,两碗绿豆沙,少糖。”陈屿熟稔地说道,转头对林栀解释,“你以前怕甜,总说绿豆沙要少糖才清爽。”
林栀的心轻轻颤了一下,这些她自己都快记不清的小习惯,他却还记得清清楚楚。
两碗冰爽的绿豆沙端上桌,沙糯的豆子浸在清甜的汤汁里,一口下去,暑气全消。林栀舀起一勺,熟悉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和小时候夏天的记忆重叠在一起。
“明天我帮你收拾老屋吧,”陈屿喝着糖水,语气自然地开口,“木工工具我都有,桌椅坏了也能修修,你一个人弄太费劲。”
“会不会太麻烦你?”林栀有些不好意思。
“不麻烦。”陈屿抬眼看向她,眼底映着灯光,“能帮上忙,我很开心。”
从糖水铺出来,夜色已经深了,老街的灯火却依旧温暖。两人并肩往回走,一路聊着这些年的细碎过往,没有刻意找话题,却也丝毫不会冷场。路过巷口的老槐树时,晚风卷落几朵槐花,落在林栀的发顶,陈屿伸手轻轻替她拂下,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发梢,两人都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回到老屋门口,陈屿停下脚步:“我就不进去了,明天一早我过来帮你收拾。”
“好。”林栀点头,从包里拿出那只槐花木盒,递到他面前,“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陈屿看着她,“早点休息,老街的夜晚很安静,不会吵到你。”林栀推开门,转身朝他挥手:“你也早点回去。”
黑漆木门缓缓合上,隔开了门外的灯火与晚风。林栀靠在门后,心跳有些急促,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盒,指尖抚过缠枝槐花的纹路,忍不住弯起了唇角。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院落,槐香在夜色里愈发浓郁。林栀简单收拾了堂屋的沙发,铺好自带的床单,躺下来望着天花板,耳边是熟悉的蝉鸣与晚风拂过槐树叶的声响。她拿出手机,翻出和陈屿的聊天框,停了许久,只发了一句:“今晚谢谢你,晚安。”
没过几秒,消息便回复过来:“晚安,明天见。”
她抱着手机,嘴角忍不住上扬。十二年的空白,好像在这一夜的晚风与槐香里,被慢慢填满了。
而木器店的灯光还亮着,陈屿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块木料,指尖摩挲着木纹。窗外的月光落在他身上,他想起石桥边她的笑容,想起糖水铺里她眼里的光亮,想起她立在槐花花雨里的模样,嘴角也漾开温柔的笑意。
桌上放着一只刚打磨好的小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小小的字:栀与屿。
晚风漫过老街,带着槐香,也带着迟来的心动,飘向夜色深处。旧梦不再是遥远的回忆,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欢喜,正随着每一缕晚风,慢慢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