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内的木香混着门外飘来的槐花香缠在一起,温柔地裹住周身。林栀将行李箱靠在门边,目光不自觉地扫过架上琳琅的木器,指尖轻轻拂过一只打磨光滑的小木盒,木纹细腻温润,看得每一件物件都耗费了不少心思。
“什么时候回来开的这家店?”她率先打破沉默,声音被窗外的蝉鸣衬得格外轻柔。
陈屿随手拉过两把原木矮椅,摆在窗边通风的位置,示意她坐下。他取来两只粗陶茶盏,提起一旁凉透的清茶缓缓斟上,浅淡的草木茶香漫开。“回来快三年了。”他在对面落座,视线落在院外摇曳的槐树枝叶上,“当年举家搬走后,辗转了好几座城市,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念着这里,索性回来守着老街。”
林栀捧着微凉的茶盏,掌心熨帖着暖意。十二年的空白横在两人之间,有太多想问的话,一时间却不知从何说起。她想起初三那个清晨,空荡的院落与铁门缝隙里那半罐风干的槐花,心底轻轻泛起一阵酸涩。
许是看穿了她眼底的怅然,陈屿沉默片刻,主动开口:“当年走得太急,父母临时接到通知连夜动身,我连出门和你道别都来不及。本想之后写信联系,可没过多久搬去的地方频频换住址,信件一来二去便断了。后来再想找你,只听说你也跟着家人离开了小城。”
寥寥数语,解开了萦绕多年的心结。林栀轻轻吁出一口气,压在心底多年的郁结缓缓散开。原来从不是刻意疏远,只是年少时的他们,终究抵不过身不由己的别离。
“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她低声说道。
“老街有太多放不下的东西。”陈屿看向她,眼底带着真切的温和,“尤其是这条巷口的老槐树,总忍不住想起从前。”
话音落下,两人不约而同望向门外。盛夏的日头渐渐偏西,毒辣的暑气消减大半,暖金色的斜阳穿过槐树叶隙,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树下依旧有孩童追逐打闹,清脆的笑声穿过街巷,和数十年前的光景渐渐重合。
记忆顺着槐香一路回溯。从前每到夏日午后,两人总爱躲在这棵老槐树下纳凉。陈屿会爬树摘最鲜嫩的槐叶,编成小小的花环戴在她头上;林栀则蹲在地上,小心翼翼捡拾完整的白色花瓣,一片片放进玻璃罐里。那时总以为日子漫长,总有大把时光可以相伴,谁也没想过一场仓促的离别,竟会分隔十二年。
“那只玻璃罐,你还留着吗?”陈屿忽然问道。
林栀一愣,随即弯起唇角,眼底漾开浅淡笑意:“一直都在。走了这么多地方,别的旧物丢了不少,唯独那半罐槐花,我始终带在身边。风干的花瓣早就失了香气,可每次看见,就想起这条老街,还有从前的日子。”
陈屿闻言,眉眼间的温柔又深了几分。他起身走到货架旁,从最里侧取下一只巴掌大小的木盒,木盒表面雕刻着缠枝槐花纹路,刀法细腻,栩栩如生。他将木盒递到林栀面前:“刚开店时做的,想着若是哪天能再遇见你,就把它送给你。”
林栀伸手接过,木盒入手沉稳,木纹带着独有的温度。她轻轻掀开盒盖,里面没有珍宝,只静静躺着一小捧新鲜的槐花瓣,是今日刚采摘的,依旧保留着清甜的香气。
“老街的槐花年年都开,我每年都会收集一些。”
简单一句话,却让林栀心头微微一震。十二年春秋往复,他守着这条老街,守着这棵老槐树,年年捡拾槐花,像是在守着一个遥遥无期的约定。
窗外的风渐渐转凉,不再是正午那般燥热。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下班归家的街坊、提着菜篮闲谈的妇人、推着小车叫卖的摊贩,人间烟火袅袅升腾。隔壁杂货铺的老式吊扇依旧吱呀转动,熟悉的声响传入耳中,陌生又亲切。
“我住的老屋就在前面不远,这么多年没人打理,怕是积了不少灰尘。”林栀合上木盒,将它妥帖收好,起身准备告辞。
“我陪你过去看看吧。”陈屿也随之站起,顺手拿起门边一把竹扫帚,“老屋空置太久,院落里定然长了杂草,多个人也能搭把手。”
林栀没有推辞。两人并肩走出木器店,踏上被斜阳染暖的青石板路。暑风穿过狭长街巷,卷起地上零落的槐花瓣,在两人脚边打着旋。两旁的老屋鳞次栉比,斑驳的墙面、老旧的木窗、墙根肆意生长的爬山虎,每一帧都是记忆里的模样。
沿路不时有老街坊认出他们,笑着打趣:“这不是陈家小子吗?还有栀丫头,可算回来啦!当年两个小家伙天天黏在一起,如今都长成大人咯。”
熟悉的乡音入耳,林栀笑着一一应声,脸颊微微发烫。陈屿走在身侧,偶尔替她回应几句,目光始终安稳地落在她身旁,一如年少时那般,默默将她护在身侧。
不过片刻,便走到了那扇熟悉的黑漆木门前。门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尘,门环锈迹浅淡,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和记忆里分毫不差。院落不大,墙角爬满藤蔓,阶前生出几丛野草,堂屋的木窗紧闭,蒙着一层薄灰。
陈屿放下扫帚,率先走进院中,动作熟稔地开始清理杂草。林栀放下行李箱,站在院落中央环顾四周。院里那方小小的石桌还在,当年两人常常趴在桌上写作业、分食糖果,时光仿佛定格在了多年以前。
她走到老槐树下,仰头望着繁茂的树冠。晚风拂过,雪白的花瓣簌簌落下,落在肩头、发间。陈屿忙完手头的活,转头便看见她立在花雨之中,眉眼温婉,一如儿时模样。
“屋子我先简单打扫一番,今晚暂且安顿下来。”林栀回过神,轻声说道。
“天色不早了,打扫不急在一时。”陈屿走到她身边,一同望向远处渐沉的暮色,“老街傍晚的晚风最舒服,要不要沿着巷尾走一走?多年没变,还是从前的样子。”
林栀颔首应允。
两人并肩走出院落,沿着青石板路往街巷深处走去。夕阳彻底沉入楼宇之后,天边晕开温柔的橘粉色晚霞,白日的燥热尽数褪去,清凉晚风裹挟着槐香、饭菜香与草木气息,漫遍整条老街。蝉鸣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邻里间细碎的闲谈声、孩童归家的呼唤声,平淡又温暖。
十二年的分离,没有生出隔阂与生分。年少时藏在槐花香里的欢喜与心动,隔着漫长岁月重新苏醒。脚下是走了无数遍的青石板,身旁是阔别重逢的故人,耳边是熟悉的市井声响,鼻尖是萦绕不散的槐香。
晚风漫卷落花,旧巷重拾温情。这条被暑风浸润的老街,容纳了所有逝去的时光,也接住了姗姗来迟的相逢。
前路漫漫,朝夕相伴,属于他们的故事,正伴着岁岁槐香,缓缓续写。